1、
一阵脚步声响起,薇薇安没有多想,继续磨绳链。
绳链断了,她如释重负,开心一笑。
变故突生。
“布朗,你在做什么?”罗丝安娜的室友回来了,她见到薇薇安蹲在罗丝安娜身旁,冷冷地大声问道。
薇薇安身体僵了一瞬,她的心情慌乱起来。紧接着她想既然被发现了,那也不要虚。
她扭过身子,理直气壮地对罗丝安娜的室友说:“正如你所见。”室友愣在了原地,不禁想,她这人怎么这样啊?
事实上现在是逃跑的最好时机,趁着室友愣在门口。但薇薇安到底心中不安,大脑还是有点慌乱,没有想到逃跑一事。
罗丝安娜此时感到外界声音嘈杂,意识慢慢苏醒。
她醒后就坐了起来。
薇薇安看到她坐起来,觉得很慌乱,顾不得思考,迅速地跑。门口还站着室友,她不管不顾,撞到了罗丝安娜的室友的肩膀,不回头就蹿了出去。
室友下意识痛呼。
罗丝安娜刚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沉醉在意识复苏时的空灵。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低头一看,原来是她的平安扣。
她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她的灵魂不想有情绪波动,可是身体和人格却点燃了刻薄至极的恼火。
平时她并没有觉得平安扣多重要,此刻她才意识到她的身体和人格对平安扣的依赖。
她看着不完好的平安扣绳,只觉得非常生气。
她的黑暗面十分排斥别人触碰她做好没有心理准备让他人触碰的东西,哪怕是亲近的父母,她有时也会一瞬间产生极度的恶感与近乎冷漠的报复欲望。不过有一根道德的缰绳牢牢拴着她,她不会产生太过罪大恶极的想法。
她对薇薇安产生了报复的想法:她报复我,我为什么不能报复回去?我要让她的精神更加痛苦。
她冷漠地想,反正这是薇薇安做的,其他人知道之后,恶言恶语会接近她,就让流言蜚语包裹薇薇安吧,再难有立身之地。
室友揉了揉被薇薇安撞疼的地方,神色不虞地向罗丝安娜告状说:“你知道我刚刚看见什么吗?布朗在你的床边蹲着,用刀片割你的项链。之前你不是有一条裙子不知道被谁剪断了吗?说不定也是她偷偷溜进来剪断的。”
罗丝安娜想,后面一状室友实在没有证据,不过是她被撞疼后出于个人情绪擅自的猜想罢了。然而事实上的确如此,只不过薇薇安写的纸条被罗丝安娜扔走了,没有其他人看见。
罗丝安娜看着平安扣,她的理智也被烧掉了一部分,她的思想也开始无用地抓住一部分就想发泄。
她注意到室友称呼平安扣绳为项链,虽然不错,但是她还是强调说:
“其实那是一条绳子。”罗丝安娜面无表情地说。
“那不也是一条项链?”室友茫然地说。
是啊。
罗丝安娜看着平安扣绳残缺的样子,她甚至找不到什么能不错地更换或者弥补,生气极了。
“我真的很讨厌……薇薇安……难以表达的浓黑的讨厌。”罗丝安娜说着说着,脸色更加冷漠。
“很厌恶——我想让她也很痛苦。”
室友被薇薇安一撞,也很讨厌薇薇安,她说:“我也讨厌她,下午我会举报薇薇安。哈姆纳夫人会处理她的,哈姆纳夫人的惩罚所有人都不会想接受的。”她注视着罗丝安娜糟糕的神情,特别地说。
她想让罗丝安娜和她站在一方,本来共同讨厌薇薇安的她们不久天然在薇薇安的对立面吗?
罗丝安娜不禁想到薇薇安被惩罚的事情,心中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她突然想到了裙子,之前她没有因为裙子被剪断的事情绪激动,而她现在却因为平安扣绳子断了就情绪翻涌。
她的情绪如洪水压堤,压断了。
她的心却变作一片桑田。
罗丝安娜的凶狠眼神突然松懈了下来,又变得茫然温和。
她时时刻刻要做一个能掌控自己、能保持理智的人,而不能一下子情绪就上头。
于是她平静了下来。
她突然对自己行为不一感到自责,对自己不能行为一致产生了自己可能被人讨厌的臆想……分明不一定是因果关系。
她开始优柔寡断,她被薇薇安的行为刺激到了。
她因为情感联系才那么处理裙子的事,现在又因为情感联系想这么处理平安扣绳的事情。
她一下子不敢依赖自己的情感联系,好像这个世界的情感联系都是浮云,浮云之下就会有焦黑的土壤,令她害怕。
她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敏感脆弱。
“之前她剪了我的裙子,我一点儿也不伤心。我也有过类似这样的时候,我怕我会在用别人东西时不小心搞坏,这样的我也会受到谴责的。
有些人不看过程本意只看结果。我一直在忧虑,假如我无意但是一不小心做出的事情比弄坏东西更糟糕怎么办?我希望世界宽恕我,我也这样爱着世界,宽恕世界。
只不过现在我没有做出什么事情,而已。
不论她出于什么原因做了这件事,我不可遏制地想要原谅她,因为我期待着永远有人原谅我无论发生什么,我把情绪带到了这件事上。
假如我身上发生这样的事呢?人们不管我的初衷是不是跟她一样,无论我是不是好心无意,就会用一样的方式对待我们。
这时我总会的精神在幻灭中漂浮,我会想我们是不是真的一样……一样的初衷……可我明明怀着期待做好的心思……我会想,她的初衷也不一定是坏的,毕竟是好的或是坏的都无所谓,受到的对待都一样。
我会想,我不能觉得她很坏,从不同的角度看,坏并不重要。我会认为她的初衷也没有那么坏,也是有无意之心的,为了坚持我的初衷并不坏。
然而心情还是很糟,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做自己,我害怕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惧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哪怕一点点,都能轻易让我丢盔弃甲。
我有遭受这样的心情的时候,那时我也会想,我期盼啊……有人不计较——有人宽恕我——有人爱爱我呀……我无比期盼大多数人都能把我的事放轻,并且对我怀抱好意。
同时,如果是我,我也会像大多人这样做,无论对方如何,只要不是完全的黑色,就能够理解。我能理解灰色的每一处,包括我,为了我。而我绝对不会触碰到规则之外的黑色地带的,尽我全能,绝对不会……”
罗丝安娜忐忑地,语气很温柔,柔和得像夏天轻飘飘的微凉风,她说:“同时,我这样对待他人,完全与其他人不一样,我是特殊的人,还得到了自我认知的优越感。我会认为如果我报复,或者和大多人一样,我就成为了大多人,我和他们没有区别,支撑我的自己的一点优越感也就消失了。
我不想丧失。我很宝贵,我很珍惜。这时,我既想要保护我,成为人群的一分子,不再孤独,又想要独特地一个人,享受我的脱群,歆享着不一定是睿智、但一定优于众人的安定。”
她停顿了一下,温柔从脸上褪去,疑惑地说:“我在她剪我裙子时,沉浸于精神,不追求物质,所以那时其实一条裙子……我觉得没有什么。虽然放在现实中,属于我的裙子没了,但我还是不觉得有什么,一点也不计较,哪怕我有对金钱、自我东西的执念。”
罗丝安娜终于想透彻,她不爱物质,不是因为天生具有,而是因为她不能按照幻想随意挥霍物质,所以她选择逃避就不用面对这种渴求。
“她剪过我的裙子,现在剪了我的平安扣绳子……之前我没有很生气,现在我却很恼怒。为什么呢?”她低落地说。
她尝试分析原因。
“我好像是一个复杂的人……我学会了一点亲情,还有之前的感受,感觉车祸对我影响挺大的,让我无比渴求爱,顺从亲情。我好像电视里的角色一样……开始在乎平安扣,所以我很生气,想要报复她,我也成了之前不想成为的人。”
她对自己说,我,对自己实诚些,我可能是因为在乎爸爸妈妈才这么重视这个平安扣。
……
她从不承认她爱父母,
她从不承认她很伤心,除非强撑着为了达到目的,
她从不承认脆弱,只想变得无坚不摧,
……
“我无论如何现在也不想追究。”她低沉地说,
“因为这是我的一个幻梦啊,我对幻梦的坚持啊。现在的我,还想要把所有我认为的好,回馈给触动我的世界之事,哪怕舍弃其他对我也无所谓……我不知道我想不想爸爸妈妈,想不想永远爱我的宠物,想不想永远的善意。
如果我长大以后,我肯定就不会这样做了,因为那时候的世界,这样做就是别人眼中的傻瓜,我不想做傻瓜。我肯定就有了自己的私心,成了这样的大多数人。”
“但是,我还是决定解决这件事。”然而,她说。
不解决的话就恐怕他人觉得她傻、笨,她自己受到内心的煎熬。或许以后她就不在乎了,她现在被情绪控制着。
如果她不出手解决,心里怀抱着宽恕的心思,只当个旁观者。那么室友大概率不会咽下这小口气,薇薇安还是会被举报……这是最不好的处理方式,除非有一天罗丝安娜傻得不能再傻了,她不会这么做的。
要么她出言阻止室友举报,可能会损害一点关系,并且显得逆来顺受,也许对孩子们对她的感官有不良影响,只为了她动的一些情……罗丝安娜觉得不值得。
下午,罗丝安娜只要配合室友一下就好,估计到时候会被哈姆纳夫人叫来专门询问。
这种行为,罗丝安娜兴味地联想到恶魔,又联系到她所看到的一些人、事。
她这样做会像个恶魔吗?
恶魔从哪里来呢?
乐于向富人或上司讨好的职工是恶魔吗?不是吧,她们也是有爱心的一群人,至少从来没对孩子们做过很过分的事,也很热心地帮助孩子们,夸奖孩子们。
那哈姆纳夫人呢?
哈姆纳夫人从不向富人提起爱心福利院的职工全是女性,哪怕资助的富人询问为什么没见到男性职工,她也只会搪塞过去。
男性很多时候会给儿童福利院带来更多罪恶,不是女性不会,而是男性在这方面更容易导致邪恶。
可是哈姆纳夫人斥责孩子时,被她斥责的孩子会觉得她像魔鬼。孩子会害怕不是孩子本身的问题,哈姆纳夫人的斥责惩罚确实导致了他们害怕。很多还孩子会在私下偷偷骂哈姆纳夫人。
福利院里的职工大多都是哈姆纳夫人这样严厉又关心孩子的,只有少部分是如萨拉老师般温和的。
孩子们信赖着世界。
罗丝安娜探究着世界同时也信赖世界。
有时罗丝安娜会恨着这种信赖,信赖使她忘记了严丝合缝的逻辑理智。
所以她从来不是一个逻辑特别严明的人。
有时纯真的信赖,就像《人间失格》中的良子一样。
良子因为天真的信任遭受了侵犯。
他们没有恶毒结果只不过是碰巧没有发生不幸。
世界上大多数人也是如此,不幸发生时,有少部分人遭殃。其他人依旧一如往常地生活着。
2、
第二天不出所料,罗丝安娜的室友向哈姆纳夫人举报了薇薇安,并且提出了之前罗丝安娜裙子被剪断的事。
室友没有向萨拉老师举报,如果向萨拉老师举报,事情就会处理得更轻一些了。这大概也是室友的一点小报复心理吧。
罗丝安娜被哈姆纳夫人叫走之后,哈姆纳夫人询问她两件事情发生的情况,并且还看了涉及的实物。
……裙子还没丢,罗丝安娜懒得处理,还压在行李箱下呢。
最后薇薇安灰头丧气地接受惩罚,怨恨地看着罗丝安娜和室友。
哈姆纳夫人再怎么也不会驱逐薇薇安的。
但罗丝安娜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虽然她们其实不算朋友,只是之前相处过。
她还不知道薇薇安把她当成了朋友,不清楚这原来是朋友反目。
其实也没这么糟糕吧?
如果这件事情糟糕,那么这里有:糟糕的薇薇安,糟糕的罗丝安娜,糟糕的认知,糟糕的室友。
那么所有人都很糟糕。
这个世界都糟糕。
这时罗丝安娜突然想到,她马上要走了,可是她的室友和薇薇安结怨了吗?
还是薇薇安会认为是她举报薇薇安的?毕竟室友去哈姆纳办公室是在大家活动时,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