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灼,热风阵阵,一个工头过来简单训了几句话,便不耐烦地让我们赶紧干活,自己去了树荫下乘凉。
虽然不准使用法术,但修行之人身体壮实,力气也更大些,搬东西不在话下。
别的人一次抬一箱,我一肩扛一个,走得虎虎生风。
“这小娘子怎么力气如此之大?莫不是修士?”
“怎么可能,修士哪能和我们一样卖力气赚辛苦钱,随便给有钱人家喂点灵宠、炼点丹药,再不济当个护院多舒服。”
我冷笑,这些活计难道我没想过吗。
但凡会门手艺,我也不会出来卖苦力。
至于丹药,实不相瞒,我炼出来的丹药喂给四师弟后,害得他拉了三天三夜,那三天我和师妹连口烤红薯都没吃上。
再说护院,上清门明文规定不准门下弟子当打手,不然就要被执法堂领板子。
六月天里,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但想起家里还有四张嘴等着我,只能用湿透的袖子抹一把脸,继续扛起一大箱。
“放饭了放饭了,排好队,都别挤,碗摔碎了就饿着!”两个杂役推着小车过来,人群一窝蜂都挤了过去,我擦擦汗,没着急过去。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饭早已没了,连稀粥都只剩了点底子,米粒少得不提也罢。
“工头,我还没吃呢。”
工头剔着牙,慢吞吞夹了一口烧肉,金光的色泽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放饭的时候你不来,现在上哪给你变饭吃?”
“饿着吧。”
我气不过,“辛苦卖力气,怎能连顿饱饭都不给吃?”
“想吃饱饭?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干活不努力,饿着你怪谁。”
“我怎么不努力了,搬这么多货还不努力吗,你一上午就坐着,又努力什么了?”
“小娘子,小娘子,给。”
一只黑漆漆的手伸到眼前,手上还抓着一个馒头,一个大汉把我往后拽,“可别犟,丢了活计就连工钱都没了。”
我忍了又忍,这人好生不讲理,他不过是投个好胎,便觉着不如他的都是不努力。
“小娘子快吃吧,饿着下午可没劲干活了。”
我有些意外,一顿饭每人也就能吃一个馒头一碗粥,他身高体壮,本来就不够吃。
“你吃吧,我不饿,我早上在家特地吃多了来的。”
“刚不还说饿呢,这会子怎么又饱了。”大汉乐呵呵地,“吃吧,我早上在家吃得也多。”
那馒头皱皱巴巴,定是他抢饭时用力护住的。
我收下馒头,闷闷不乐。
下午依旧是搬箱子,我有余力,大汉吃力时我悄悄搭了几次手。
“不知为何今日倒是不累,小娘子快些回家吧,家里人该盼着呢。”
“大哥,你家里有几口人?”
“不过5口,小娘子家里几口?”
我算算师门的情况,飞骏虽是驴但也算家人,“7口,我爹年纪大了,出不了力,另有大姐大哥前阵子被人打了,现下正躺在床上养着,小弟小妹在家里照看,还有一人长相怪异不便见人。”
大汉顿时觉得我可怜,“被人打了?可曾报官?”
我想起执法堂凶神恶煞的样子,摇摇头:“就是官爷打的。”
“哎呦,那可真是……”
我摆摆手,都找到工打了,日子总能好起来。
我在山下准备买些猪肉并时令蔬果回山,飞骏特地交代我下了工在西坊买,虽然远,但菜价便宜。
我以为人该不多,却没想到小小一条巷子挤满了人。
“一文钱?你这太贵了,给我送些葱蒜我就买了。”
“我这已是便宜了,再低家里几张嘴怎么办。”
旁边两个妇人正为了几根葱蒜争执,我捡了些蔬菜,让大姐给我上称。
“二十八文。”
我很心疼,一下子半天就白干了。
又割了一斤半猪肉,身上便没钱了。
我突然有种虚无感,怎么打了一天工,吃个饭钱就没了呢?
“六月初二,晴,今天打了一天工,但是不算多累,可对凡人来说就很累了。
工钱六十文,买了肉菜就一分全花完了,中午没有抢到饭,明天要跑快点。”
中午一到放饭时间我就赶紧往前挤,仗着腿脚快,我排在了第一个。
可我只拿到了半个馒头和一碗稀粥。
“还有半个呢?”
“女人家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我耐着性子商量:“我干的活不比男人少,也很饿,半个不够。”
“你是女人,吃那么多哪有女人家样子?”小哥也没发脾气,“不成体统,传出去以后怎么嫁人?”
“我只是想和男人一样吃一个馒头,和嫁人有何关系?”
旁边一个年级稍大的男人笑道:“女子都讲究弱柳扶风,吃饭猫似的,这般贪嘴以后婆家怎么养得起哦。”
周围爆开哄笑,仿佛我和他们吃一样多的馒头,是大逆不道的事,可分明我吃的是自己挣的,那半个馒头是我应得。
“你这话不对,我没比男人少干,为何要少吃?你不是我,怎么就说我半个馒头就能吃饱。”
“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花自己的银钱,不用婆家来养。”
“这小娘子嘴利,快些给她,不然可不饶人。”他们又是一阵哄笑。
我拿回另一半馒头,却并不高兴。
天机峰,我蹲在屋顶闷闷不乐。
“下来吧,有事跟哥说。”
“飞骏,打工可真烦。”
“挣钱哪有不烦的,你就当磨炼道心。”
“打工怎么磨炼道心……打工就是打工,除了累还是累。”
“流儿,这阵子辛苦你了。”飞骏干脆卧在地上,任由夏夜山风轻抚着他的毛发。
“我本不看重你,辛钰天资卓绝刻苦努力,辛禾道心坚定,辛烈锐意昂扬,辛尘聪慧机灵,而你,什么都有一点但又什么都缺一点。”
“云川那老匹夫怕你成不了大道,我本也觉得如此,从小对你只求平安,囫囵修到元婴就罢了。”
“但如今想来,我思维多有局限,为何只有大道才叫道,匡扶天下、倾覆山河,几人能成?”
“流儿,你且闭眼。”
夏夜蝉鸣蛙叫不绝于耳,山风拂过草木发出“簌簌”声,一呼一吸间天地与我融为一体。
“古来修仙者不知凡几,然飞升者寥寥,凡人众多,王相者几人?大道可贵,可柴米油盐才是常态。”
“流儿,打工与修炼一般,皆需磋磨道心,经历越多,则道心越坚,道不在于指点江山,在于人间烟火。”
我睁开眼,圆月倾斜下沁凉的月华,盈盈草木间似有月波流动,山色氤氲,天地寂静。
我喃喃开口:“道,在于一呼一吸,一饮一啄。”
丹田急速运转,天地山月之力灌入体内,灵力充盈,顿悟间,一粒金丹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