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校长申请做了我的监护人。
他帮我办理了各种手续,叔母家的房子一半被判去抵了叔父的债,另一半根据叔母早早立下的遗嘱,我成为了它的持有人。
在房契被交出去之后,校长带着我去收拾东西。没用的通通卖给了蹲在附近收垃圾的老头。有用的东西就那么一点,被校长收进行李箱里。
一个家的落幕居然是这样的。在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居住十几年的房子。它像一座孤岛上的破败灯塔,送走了驶向港外的最后一艘小船。
我能听到它哀哀切切的低吟。
它承载了我们一家的苦难,记录着这十几年的风霜,那些不甘都随风消散,只留下了没有灵魂的躯壳。
校长在郊区有一栋别墅,每天早上我和他一起去学校,但到晚上我得陪他到10点多才回来。
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校长,就算到家也会处理事务到很晚,我晚上出来总是能看见从他房间的门缝里透出的微光。
他也是一个尽心尽力的监护人,总会在我洗漱完后就端上早饭。
我的成绩渐渐也稳定下来,并开始突飞猛进。
校长看到我的成绩单,总会欣慰地拍拍我的头。他说照这样下去,我有机会考上城里的好大学。
“城里的建筑很漂亮,还有很多好看的衣服,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他这么说。“太宰还年轻,应该多出去看看。你叔母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凝望着他湖蓝色的瞳孔。
可我想留在你的身边。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应该灰头土脸的在工地上班,拖着我瘦弱的身躯,吸入呛人的烟尘,直到我的肺充满黑灰,喉咙咳出鲜血。
而不是在这栋别墅里吃着牛排和咖喱饭,享受着整洁的桌椅,接受着教育。
我很年轻,可是我已经欠了你那么多那么多。
“想入迷了吗?”他微微一笑。“等你考完试,我们就去城里看看。”
考试的时候我自我感觉很好,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望向天空,注意到自己18年来的人生到了最后的节点。
织田作撑着伞走过来–––我适应了好久才能能自然的叫他的名字,这一点我自愧不如。他总能很快和别人熟起来,又不失距离感,也许是作为领导者的威严在辅助他的气质。他用伞把我和火辣辣的太阳隔离开来,温和地问我:“累吗,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咖喱饭。”我予以回应。“织田作,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织田作愣了愣,似是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候对他道谢。他拍了拍我的头,“你很乖,也让人放心,我照顾你可没费什么力气。”
他知道我说的不仅仅是这些,但我没再挑破他的回避,有些事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吃完饭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去城里玩吧。”
“好。”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开门就看见织田作站在厨房围围裙。他看见我,惊讶地问我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因为我今天想早点见到你。我这么想着,话到嘴边却说前一天睡得早。
今天的早餐是牛奶和三明治,面包片里夹着煎的金黄的鸡蛋和绿色的生菜,让人食指大动。
我又在心里感叹织田作真是个好男人,顾家顾工样样不落还井井有条。不知道以后会是怎么样的女人嫁给他。
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然一阵刺痛。
是啊,织田作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怎么能因为叔父最开始的请求就耽误他的一生呢。
我开始用叉子拨弄盘子上的三明治。
“怎么了,在想什么?”织田作的声音响起。
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三明治已经被我无意识地戳出几个大洞,它可怜巴巴地躺在盘子上,似乎在抗议我的粗暴。
“不,我只是在想城里会有什么。”我把心中的情绪暂时压下,挤出一个笑容。
“快吃吧,等你看到就知道了。”织田作没有多问,只是把他盘子里的香肠叉给了我。
车子停在一家大商场钱。织田作下车给我打开了车门,说是先带我去买衣服。
他好像是这儿的常客,服务员见到他立马笑脸相迎,织田作和她说了几句,就见她在陈列柜里挑挑拣拣,拿出了几件衣服一件件帮我试。织田作就拿着我换下来的衣服站在一边,看着镜子里不断变装的人。
“有喜欢的衣服就和我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长裤显的身形高挑。
一件一件试下来,我早就眼花缭乱。最后还是织田作帮我做的决定。
把衣服放回车里,织田作又带我来到了游乐场。
我在英语课本上看到过插图,迈克和萨拉一起坐在飞车上对话,放到现实,那个飞车设施是那么生动,我几乎能体会到迈克和萨拉激动的心情。
织田作知道我从没来过游乐场,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排队,还跟我介绍各种设施的玩法。
最刺激的是海上过山车,座椅翻转时我看着头顶的海面极速飞过,带着我的心也像是被海水托举着运动,“哗啦,哗啦”,那是心脏跳动的潮汐。
我们两个人玩累了之后就躺倒在木头椅子上,织田作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问我要不要吃冰淇淋,得到我的肯定后就走向了一旁的小餐车。
我喘着气,看着他的背影恍若隔世。
“嘿,或许你想要一个气球?”一个模样滑稽的小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边,递给我了一只粉色的气球。他的身后还有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如同彩色的云耸动着。
“谢谢您。”我接过了摇摇晃晃的气球。
小丑向我鞠了一躬,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很快就来到一旁的一家三口面前,把一个气球递给了牵着爸爸妈妈手的小女孩。
妈妈把气球绑在女孩的手上,小女孩看着气球咯咯地笑着。
我看的入迷,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双色冰淇淋。它的尖尖已经开始融化。
我接过它,织田作顺势坐了下来,也看向那个小女孩。
我在他转头时看到了他嘴角上沾着一点白色,不禁用手指抹了一下。
等他看向我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有冰淇淋在这里。”我慌忙想要解释。
织田作却没有搭话,很快地把头转了回去。
一旁的小女孩细声细气地尖叫:“妈妈,刚刚那个人哥哥摸了另一个哥哥的脸!”
我权当没听到,埋头吃着冰淇淋,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要去做摩天轮吗?”还是织田作打破了沉默,我点了点头,带着气球起身,走向游乐场里最高的建筑。
摩天轮缓慢地运行着,我透过玻璃,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在画面中越来越低,延伸到最后与天空相交融。
我能辨认出小镇的方向。
那里有我的惧,我的恨,我的怕,我的憾,但值得庆幸的是,我的爱还在我身边。
我转头去看织田作,发现他也在用眼睛描摹着窗外的景色。他会在想什么?我这才发现自己对他想法的了解程度少的可怜。
“织田作,如果你不当校长了,会去哪里?”
“也许会去当孤儿院的院长吧。”织田作很快回答道。
“那如果不工作呢?你有什么爱好。”
“那我会去海边找个地方定居。话说,太宰见过海吗?”
我摇了摇头。“如果有机会,织田作带我去看吧。”
从摩天轮下来后,织田作带我去吃了他口中的“西餐”,还让我喝了红酒。“这可是升学考后的庆功宴。”当然只喝了一点点,我并不觉得所谓的红酒好喝,反而有点苦味。
晚上我们走在远离喧嚣的堤岸上,草地散发着湿润的气息。
在这里聚集了不少人,说话声此起彼伏。
我正想问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人,织田作停了下来。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河的对岸升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绚丽的盖过了商业街的繁荣。
接下来,一朵接着一朵,犹如百花争艳般,烟花竞相消耗着自己短暂的生命。
“这是每周一次的烟花表演。”织田作向我解释到,“这里是观赏的最佳地点。”
我很喜欢,尽管烟花易逝,我仍觉得它们有存在的价值,因为我在看它们,由衷的为它们的美丽感叹。
我们那天很晚才回到家。
在那之后的很多个夜晚,我总会想起那个烟花灿烂的夜晚,我和织田作肩并肩靠在栏杆上欣赏着美景。
我也会想起那天品尝的葡萄酒微苦的味道。
我还会想到在抹了冰淇淋之后织田作转头耳尖的微红。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情,只把它简单的归结为爱。
现在回首,我的一生都在索取,我的一生都在呐喊。
那时的我以为我能和织田作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