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三郎与季小芳幽会的地方一言难尽,说实话有点超出了林幼鱼的认知范畴。
按照她的的想法,无论是电影院昏暗灯光,亦或者咖啡馆里的温暖烛光,都挺适合牵牵手,聊聊天,坐在一起把距离拉得越来越近然后一吻定情;再不济也是月下桥边,四目相对,来点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之类的情话,林幼鱼脑子里《还猪鸽鸽》的主题曲前奏都响起来了。
但谁能告诉自己,这旁边的金身佛像是怎么回事?
眼睁睁看着那位慈眉善目的大师,在合十行礼转身时,不带丝毫俗气的收下了阿珍递过去的1枚银元,然后无视了偷偷摸摸的季小芳,从般若门打开条小缝,一路将她们带到了挂着天王殿牌匾的门前,突然就和突然老年痴呆了一样,转身就走了。
不是,大师!您这多少有点不尊重佛祖了啊!就一枚银元你就能让韦陀菩萨的半夜监督两个年轻男女密会吗?好歹也把我们领到观音菩萨前面吧!送子菩萨也行啊!那个专业对口!
林幼鱼的疯狂吐槽自然没人听到,季小芳明显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轻车熟路的推开天王殿的侧门就踏了进去,阿珍紧随其后,虚掩着门探出头仔细看了两遍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把门带上。
所以算上刚才的大师四个人,对这套流程不熟练的就我一个呗?就这样吧,萧三郎呢?赶紧约会吧,累了,不想说话。
随着阿珍的视线环顾四周,林幼鱼一眼就注意到,那座实在称不上宏伟的韦陀菩萨石雕手里的金刚杵拄在地上,她外婆是个善信,小时候和外婆也是去过寺庙吃过素斋的,知道这雕像的意思是,这咙华寺只是小庙,穷的招待不来外面的云游的僧人,怪不得大师一把年纪了,还要帮着年轻人打掩护,实在是生活所迫啊。
一旁的弥勒佛后转出位身材高挑的英俊男子,眉眼含笑连这殿中昏暗的灯光也遮不住其神采四溢,不正是萧三郎?
季小芳虽极力掩饰脸上的喜色,却仍能轻易看出她相见情郎的激动,“萧郎,都是我的错,害你被家中关了禁闭,你这半月过的可还好吗?”
萧三郎向前快走两步,抓起她的手的贴在自己胸口说道:“我哪里会过的好,这半月我一直都在向你,祖父拦住了父亲要对我行家法,但这禁足仍是免不了,让家仆看着我在远郊的老宅里呆了这许久,三番四次阻我去见你。”
两个人在旁边的蒲团上携手而坐,轻声细语诉说着这半月来的相思之情,阿珍虽然已尽力靠在门边,边做警示边避险,但架不住这殿中空旷,那两人互诉衷肠的腻人情话还是被附身的林幼鱼听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萧三郎乃是申城中布商龙头萧家的长房幼孙,被父亲早年间送去了法国留学,去岁学业有成才被叫回家中学着经营产业,萧家虽然财源广进,生意往通南北,但人丁却始终不旺,自他祖父一辈便一脉相承,到他这一辈总算稍有起色,算上他家里有了三个孙辈,却只有他算得上是的可造之材。
但他自小就无心家中生意,更爱文学话剧,定了主意要做那风月场里文豪墨客,只想靠一杆笔写出比肩《红楼梦》之类的惊世名篇,为此更是把笔名萧三郎当成了自己的真名,往来交际以此自居,长久下来大家只记得萧三郎,却忘了他真名是什么。
这把他的父亲萧合振气的连声呵骂,若非祖父仍是健在且偏疼小辈,劝了又劝,拦了又拦,他早已把这不成器的萧三郎逐出门去,但父子间依旧是争吵不休,不见止息。
而萧三郎也愈发厌恶家里的安排,流连于各大舞场剧院,做足了欢场浪子的气派,直到某次观剧时见到了季小芳,当场便惊为天人,从此收心不再和那些歌女舞妓为伴,将一门心思放在了季小芳身上。
他本就年轻英俊加上出身富贵,又是留过洋开了眼界的情场高手,赠花写诗偶遇层出不穷,季小芳虽是话剧名角儿,但终究涉世未深,哪里经得起这番攻势,两人间虽未有逾矩之举,却早已是放心暗许,一颗心拴在了萧三郎身上。
萧三郎也确实称得上风流而非下流,半个月前他与季小芳悄会后,一腔热血让他直接回了家与父亲萧合振坦白,当着父母和他两位姨母的面,直接说除了非季小芳不娶的惊世之言。
这年头虽说思想确实进步不少,但唱曲卖艺仍被不少人视为下九流的行业,季小芳虽说是名扬一时,也是达官显贵酒席中的座上宾,但仍被那些真正的世家高门所鄙夷,萧家自诩诗书传世,知礼儒商,当然不许自家未来的掌门人娶上这么一位抛头露面的角色。
萧合振当场就摔了茶碗,拿了桌上的如意就要把这不成器的东西毙在当场,得亏是萧三郎生母与另外两个姨娘拼死阻拦,又差人把久不理事的祖父从内宅里求了出来,才把他保了下来,换成关了这些日的禁闭。
但禁闭又能如何?萧三郎这痴情种子刚放出来,便借了萧家为特事机构的金长官女儿庆生的由头,先跑到剧院中来约了季小芳,还不忘半月前的相约,把早答应了的惊喜礼物拿了过来。
林幼鱼此刻听得二人终于进入正题,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得亏阿珍也是耐不住好奇的性格,偏过身却仍是用余光撇着那边两位痴男怨女,偷听这现成的当代版《大西厢》,否则自己别想看到这梦中的关键事物,怕是白来一趟。
“我知道你素来瞧不上些金银俗物,从我初见你起就想着,若是有朝我们能携手相行,必要送你件能表我心意的东西”耳鬓厮磨间道尽了几日未见想念之情,萧三郎从西服里掏出一件用绸缎包好的物品递向旁边之人。
季小芳正感动于情郎非自己不娶的决心与遭遇,眼泪已和珍珠般簌簌而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又惊又喜,第一时间没有去接,而是反握着萧三郎的手说道:“你知道我只想与你共度余生,何必送这些来惹我害相思。”
萧三郎赶紧打开绸缎,让她瞧瞧里面的东西,天王殿里晚上烛火只有几盏,隔得有些距离让林幼鱼看不太清,幸好阿珍也踮起脚来使劲探头向那边张望,让她看了个清楚。
那是一座手工雕琢的羊脂玉人像,约有巴掌大小,通体是位女子双手交叠屈膝侧坐的姿态,眉眼间看着与季小芳有九分神似,不同的是雕像头上的手推波纹发式,和此刻她的波浪微卷略有差异,而且其上雕刻的穿着乃是件旗袍,玉雕季小芳的面目仅有女子纤细的指节大小,却丝毫不影响让人看清脸上的神态,眼神看向正前方,似乎正深情凝视对面之人,朱唇轻启似语非语,整体透漏着让人怜惜的柔弱质感,可谓刻的十分用心。
这样的工艺林幼鱼在后世曾见过相似,那是在台北的故宫里,隔着厚有两指的防弹玻璃和一米远的隔离带,垫着脚向前探才窥的真切的一株白菜,至今她都记得那上面的螽斯与蝗虫栩栩如生的样子。
“这是……”季小芳惊讶地轻呼出声。
“不错,正是你我初次相遇时,你演《两屏风》里所做的扮相。”
萧三郎把手撤了回来,让季小芳托着玉雕,自己掏出手帕帮她抹了抹刚才滑落的眼泪说道:“当时就开始雕了,前些日子才雕完,这是你留在我心里的第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别说季小芳了,林幼鱼都有点被这份礼物惊的有点说不出话来,但她可不是被其中所蕴含的诚意打动,这么大块羊脂玉,得多少钱啊?这要拿出去放现代,换套汤臣一品可能有难度,但黄浦江旁观景的大平层那是一点问题没有啊!
季小芳拿着玉雕,却不再看一眼,反而对着面前正温柔擦拭自己眼泪的萧三郎久久凝视,突然伸出双手,扑进了他怀里,
不出意外的话这件羊脂玉雕,应该就是季姑娘入梦所窃之物了。
林幼鱼长舒一口气,看了这么出民国恋爱小甜剧,也算是不虚此行,估计等下季姑娘把这件定情信物带出去,这个梦就到此为止了。
萧三郎与季小芳又花前月下了一小阵,便因要赶去参加金长官女儿的生日,匆忙道别后从侧门离开了,独留季小芳抱着那玉雕神思不属的站在天王殿里。
姐妹儿你别恋爱脑啊,咱们还在梦里呢!林幼鱼恨不得从阿珍身上蹦出来,让季小芳赶紧把玉雕带出去,自己也好结束了这次的任务回去和许掌柜复命。
却不料季小芳呆呆傻笑了一阵便拉起阿珍向外走去,两人步履匆匆,却不耽误小声说话。
“阿珍,等下你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去,等下我请你吃甜浆,真是辛苦你陪我来这里了。”
“不辛苦的,萧先生还给了我两元小费,够我两日工钱了,而且您待我这么好,我恨不得就在您身边一直陪着。”
两人姐妹情深的说着话上了等在庙外许久的福特弃车,将前后的帘子拉起来隔绝开,又给阿珍看了那刚被送的玉雕,让附身的林幼鱼再次感叹起这东西的奢华,在后世怕是自己只能去博物馆里看到相似的物件。
但是为什么东西到手了,季姑娘明明可以直接离去,为何这梦还不结束啊?
福特车夜里开的很快,不出片刻便进了市区,透过玻璃窗,已经隐隐可以看见远处的霓虹闪烁,却不料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汽车猛的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阿珍与季小芳的尖叫声和司机的脏话声乱作一团,隐隐听到车外还有一声痛呼,车里因碰撞顿时一片狼藉,林幼鱼也在阿珍的视角里感到天旋地转,看来是出了车祸,而且应该撞了人了。
等这眩晕感过去了,还不待让人细想这车祸是什么情况,随着阿珍的视角偏过头,林幼鱼发现了让自己瞠目结舌的一幕。
那本应该是要从梦里窃走的玉脂雕像,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断为四截!
季小芳顾不上撞破了额头后流下的鲜血正沿着眼皮滑落,她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震得双目失神,如同木偶般重复的将那碎成四截的雕像努力拼在一起,却只是徒劳无功。
前面的司机好像已经因为撞击晕了过去,阿珍和季小芳一样都因为意外失了神,整个车里只有林幼鱼还算意识清醒,但无人可见,她的神魂也正抓耳挠腮的仰天狂吼。
季姑娘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它碎了啊!你也不想带着一堆碎了的东西出去吧?难道这不是你要窃梦的物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