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里德尔讨厌没有魔法的麻瓜世界。
故事可以从去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汤姆的6岁生日说起。
那时节,雪花颤巍巍地落在孤儿院的房顶上。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汤姆边往外走边觉得他们不久就会被科尔夫人训斥,因为马上就要开饭了。孤儿院的孩子不过自己的生日,他们的生日被统一安排在圣诞节当天,所以汤姆的晚饭会和以往一样。
这本来是毫无特色的一天,直到汤姆在街边遇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我是一个小提琴家。”那个长发的男人这么说,而且紧紧抓住汤姆的胳膊。汤姆则怀疑又恼怒地看着他,除了一个显然是安置小提琴的背包,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证明他的观点。
他喝了很多酒,着急忙慌得想要找个人谈论自己的不幸,而汤姆就是那个倒霉蛋。
从他口中,汤姆得知他自认为是个天赋卓越的小提琴手,说着急迫地打开他的背包,给他拉了一段,动作浮夸地像是一个喜剧演员。此前,汤姆唯一听过的小提琴曲是《G弦上的咏叹调》,来自一间杂货铺的收音机。汤姆简单地做了对比,在心里驳回了这个男人的自称。
他有一个妻子,这个男人声称正是这个腐朽固执的女人把他的才华都消耗殆尽了,甚至咬牙切齿,说出一些可怕的词汇来。他说得很激动,声泪俱下,呈现出一派被埋没的人才的模样。
说到最后,他甚至痛哭流涕。
“先生,您真是喝醉了”汤姆打断他,冷淡地说,“说真的,你的曲子糟糕透了。”看得出小提琴手努力想让它高尚些,但最后的效果就像一块干巴巴的烙饼。
“小提琴家”顿时露出窘态,涨红了脸。“你!”他指着汤姆,随即又半张着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和你一个孩子费什么时间,你又不会听!我真是糊涂了。”
汤姆用力挣开小提琴家的手,在他的喃喃自语中一边往孤儿院走,一边唾弃起这个人和自己的运气。
故事到这原本只是一个有些独特的片段,一个孤儿在路边遇到了一个丑角。
可是汤姆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他在孤儿院最讨厌的人。劳伦斯·毕肖普,一个瘦小的孩子,有点小聪明,幻想自己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清醒的人,喜欢用鼻子看人,而且像孤儿院部分孩子一样,讨厌汤姆·里德尔。
毕肖普龇牙咧嘴地说:“你别听那个混蛋胡说,他根本没有才华,他的妻子也无谈说摧毁他的才华——他的生活都全要靠着他的妻子呢!那个女人被他的自吹自擂给骗了,他自己也一样。所有人都在想自己是个特别的人,妄想自己或许在某些方面是个天才,其实他们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毕肖普十分满意自己的“演讲”,他摇头晃脑,有意把一些词汇说得响亮些。显然,他把在汤姆面前显摆看成一种下马威。
“你好像也是。我是说,欺骗自己拥有才能什么的。”汤姆评价道。
毕肖普没预料到这个,顿时像是脑袋中了枪,语无伦次、气急败坏地辩解。然而他列出的每一个理由都只能得到汤姆的微笑。
“你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别以为我不知道,”毕肖普恢复了以往自大的表情,正经地清了清嗓子,“你用空话恐吓了小艾米!你真的以为你能指挥一条蛇吗?别开玩笑了!你不会是个神秘学爱好者吧,科学早就击败了他们!这真是——”
“你说够了?”
或许是光线的原因,汤姆的黑眼睛此刻藏有一点红光,他苍白的脸上是愤怒的表情,好比一条昂首挺立的眼镜王蛇。
而毕肖普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嘴开口。
“事实上,我是什么样的人并不能决定我观点的对错。”最终,汤姆只是这么说。
“可——”
这场争论没有结果,因为两人都被气势汹汹赶来的科尔夫人抓回了孤儿院。
事情却没有就此翻篇,即使汤姆表现得不以为意,他还是在之后的几天里难以入睡。“难道我真的会在乎他的胡言乱语吗?”有那么一瞬间,汤姆被这种可能气笑了。“我的力量是真实的而绝不是我自己臆想的。”
不过严谨总是好的。
夜色凉如水,屋子里的其他人也早已经熟睡。借着微薄的月光,他看向门旁的柜子。
他的目光几乎是恶毒的,“打开。”他在心里想,而且把这种想法调到强烈的地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汤姆不可思议的力量并不总是如他所愿,或许是因为他还不能完全掌握的缘故。但他现在非常需要一个有力度的证据,证明自己不是疯了。
“吱呀——”柜门轻轻打开的声响在这间漆黑的屋子里非常突兀,汤姆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早该知道,他就是特殊的。毕肖普,还有劝科尔夫人给自己看医生的员工玛莎都是普通人,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力量。
汤姆掀开被子钻进去,跌跌撞撞地进入了梦乡。
糟糕的是,烦心的事情没有就此结束。第二天,与汤姆同寝室的孩子们抱怨所有的柜子——包括门——都被打开了。比利推测昨晚有台风经过伦敦,迈克尔则嘲笑他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本没有下雨的痕迹。“汤姆,你说呢?”比利大声问道,指望着汤姆可以赞同的话,毕竟他总是懂的最多的。
可是汤姆这次只是怔愣着,看着门的方向,没有搭理他。“我明明只想打开一个……”他小声地说,恨不得自己现在正在做梦。
汤姆一整天都魂不守舍,以至于他失手打翻了科尔夫人的杜松子酒,比利的兔子也在他的照顾下成功逃出笼子。
同时,他不止一次地再次尝试引发“不可思议的事”,但通通失败了。与蛇对话也被他纳入考虑范围,可是他旋即想到在寒冷的冬天,蛇是会冬眠的。
晚饭期间,汤姆慢腾腾地用勺子搅弄碗里的汤,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听着一个棕发男孩对他行为的编排。劳伦斯·毕肖普照旧在夸夸其谈。
“他根本没有什么才华,都是空谈!”毕肖普在说那个男人。
“他的妻子死了之后,他再也找不到借口了!后来怎么样?他当然疯了,留下一个女儿——因为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平庸了!”
措不及防的,汤姆的勺子从他手里滑走了,落到地上,造成响亮的“当啷”声。所有的孩子都看向他,而他面无表情地把勺子捡回桌上后,离开了餐桌。
他的房间在最里面,所以他必须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大理石地面闪着可怖的寒光,墙上的灯也是苍白的,上面停留了几只细脚虫子。路还在延伸,在看到眼前越来越多的白雾时,汤姆才意识到自己在跑步,眼前的白雾是他被冻住的呼吸。
他简直是恐慌地回了房间。
“平庸”是个可怕的词。汤姆·里德尔曾用它形容过很多人。比如艾米·琼斯,因为她总是幻想美好的未来,却只是为实际的未来哭泣,恐惧作出努力而只是祈祷幸运;比如科尔夫人,因为她凑活着过活,没有志向,只是徒劳地哭着遗忘路上的悔恨和遗憾;比如比利·塔斯布斯,因为他对自己的将来一无所知,像盲人一样向前走;比如小提琴家,因为他找遍借口,为本不存在的才华洋洋得意,用想象对付庸碌;比如劳伦斯·毕肖普,因为他只是有点聪明却不够聪明,有点欲望却没有野心,只会被世界吞噬而不能掀翻世界。
“平庸”——他最讨厌、嫌恶的词语,且从没想过这会用来形容他自己,这是不可理喻的。
“我究竟是不是一个特别的人?”他想。
“或许我只是想象自己在和蛇聊天,想象艾米他们遇到的厄运是我做的,那么我……怪不得科尔夫人要给我找医生!”
“如果我确实有力量呢?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和我一样的‘同类’,也从没有听说,这样的力量会不被疯传吗?难道只有我是幸运的?这是个小概率的事件,几乎是不可能的……那还是我在幻想的可能性更高……”
他急切地想要一个坚不可摧的证据……
“汤姆?汤姆!”
中断如此粘稠的回忆并从它们中脱身并不简单。汤姆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邓布利多,他的蓝眼睛还是充满睿智的光芒,似乎汤姆的全部想法都没有逃过它们的追查。
汤姆按下心里的不适。“我不想去什么麻瓜学校,”他说,“我讨厌麻瓜世界。”
“为什么呢?”邓布利多耐心地问。
“那里没有魔法,就是这样。”突然,汤姆侧过身直视邓布利多,眯起眼睛,“如果你是想借此摆脱我——”
“怎么会呢,汤姆,魔法部的领养条例出了名的严格,记得吗?他们非常在乎血脉传承,”邓布利多微笑着说,“汤姆,你没有被要求‘回到’麻瓜界,虽然你不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去那——不,你没有说,我不认为你刚才的理由可信——总之你可以随时向我倾诉,只要你想。”
“听着,汤姆。”邓布利多说着给小孩夹了一个西兰花。汤姆哀怨地嚷嚷,但是被迫接受了,因为他还得抽出空挡听邓布利多讲话。
“我有没有告诉你在霍格沃兹,一年级的学生就被要求写论文?英文水平低可是会闹笑话的,我是说我昨天晚上看到你在对照词典看书。”邓布利多顺畅地撒着慌,真相是汤姆的英语比绝大多数同龄孩子强上不少。
汤姆一下子羞红了脸,“只是那本书比较难而已!”
邓布利多哈哈笑着,紫色巫师袍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地发着光。“麻瓜还有许多巫师不知道的知识,”他神秘地凑近还在生闷气的汤姆的耳朵,“他们甚至去到了月亮上!”
“这我知道,难道巫师不可以吗?”
“汤姆,巫师和麻瓜都有自己擅长而对方做不到的事。你会在麻瓜学校受益的。”说到这,本世纪最强大的白巫师向他眨了眨眼睛。
汤姆花了一些时间才从“魔法不是万能的”这个事实中缓过来。
“那,那么好吧,我同意了。不过我拒绝寄宿制学校,中午和晚上放学要回戈德里克山谷。”
“嗯,很公平。”
“但是,阿不思。我想,去麻瓜学校不打扰我使用魔杖。”他期待地说。
“我会重新评估这件事的。”
“阿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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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汤姆·里德尔按时睡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孩子对魔法的求知欲达到了惊人的地步。邓布利多不止一次在睡觉时间抓到偷偷煮魔药的小孩。
今天的汤姆或许真的累了,邓布利多在夜巡时间没有任何收获。
他施了一个无声的静音咒,推开汤姆的房门走了进来。汤姆睡觉的时候最安分,一手抱着被子的一角,黑发顺从地贴在枕头上,看不到平常像幽深的潭水一样的眼睛。
邓布利多却觉得他像一条冬眠的毒蛇,出于……出于对伏地魔的映像。是的,这么想一个6岁的孩子是完全不公正的,但是邓布利多很难忘记那个人的蛇脸和血红色的眼睛。从他与伏地魔最后一次对抗到现在才不到一年,对凤凰社的领导者来说,不到一年就忘记黑魔王是愚蠢的,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会不受控制地几次三番对汤姆·里德尔使用摄神取念。
“不能这样。”邓布利多对自己说,“如果你没法爱他,那要怎么教会他爱别人?”
“阿不思……”床上的孩子呢喃,而邓布利多走上前去,为他掖好了被子。
邓布利多离开前照常看了汤姆一眼:用魔法制造的星群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只有他们轻轻的呼吸在打破宁静,那个邓布利多违背他意愿购买的蜜蜂玩偶此刻正被那个孩子抓着翅膀。
邓布利多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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