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节已到,最为农忙的收稻时刻也来临。晨光熹微,大家已到地里。天朗气清,白云悠悠,田野之中,稻田纵横交错,田埂上人群熙攘,有挑箩筐的、扛禾斛的或背麻袋的人,也有骑三轮车、摩托车的车手,每个人都在喜迎秋收。
沉甸甸的稻谷凝聚其中,金灿灿的谷穗随风扬起,露出背朝天的人儿。已收谷的稻田还有小孩在编织秋千,也有在鸡群与耕牛在找食。原也是稻田的地方,现今已是一排排菌菇培育房。当然最为亮眼的还是脱粒机,它可比人快多了。
一周过去,天气依旧阳光明媚,白榆家顶楼的稻谷正享受日光的沐浴,她的一天很简单,只定时去翻谷子,再去趟老屋旁边喂食家禽就行,一日复一日,倒也清闲。午饭后大人们又去地里了,这条干道就是孩子们的天下。有的围着看电视,有的在小道上跳皮筋。隔着一条排水渠,上面欢声笑语,下面也不甘冷清,时不时传来小鸡互啄的声音或大公鸡啄斗的飞展之声,好不热闹。
白榆家只养了两只大公鸡且是散养,羽毛明艳、姿态高昂、鸡冠挺立,十分威武。傍晚时分它们会自觉回屋,白天的时间都是在这附近找食。这不看到她将手中的饭盆子饲料舀进它们常吃的那个不锈钢饭盆,就极速飞奔而来。
看它们吃得稳定,白榆才离去。她打算从老屋这条路走回去,虽然它早就被一把生锈的铁锁封住,但说不定会有新的光芒出现。走过时她倒颇为淡然,仿佛是一位路过的陌生人,令她微起波澜的唯有房梁各个角落的蜘蛛网。
巧遇一只灰正在织网的黑色小蜘蛛,刚起雏形。它正从房梁跳到旁边的一根电线上,让另一根丝线连过去,可瞬间就掉了下来。胜在足够轻盈,蛛丝没有断开,它悬荡于空随风飘动。但它越挣扎丝线就越长,而它居然会沿着丝线爬上去。丝线越来越短,它马上就成功了。
可白榆只看到起初的它。它掉下来的惊险时刻,它为生命拼命的样子,它即将胜利的时刻,白榆通通没有看到,她已然走远。
日暮时分,要收稻谷了。白榆登上自家屋顶,拿起谷耙收拢谷子。轻印于其脸庞的夕阳很是缓和,斜阳把他们的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使用了催眠之术,屋后的枫香丛林与林间百灵竟开始沉睡。唯有这棵巨型枫杨树还清醒,树中的鸟儿鸣唱不停。
白榆上到楼顶,并未及时收谷,而是走到围栏前观望,她很久没有站在高处了。随山而转的河流、无边无际的田野以及层峦叠嶂的群山,她终于能再次见到了。
山的那边是什么呢?白榆恍然想起那篇文章,与年少时所想象的波澜壮阔的大海不同,她走出去看了,山的那边还是山。赶路的人啊,路过他们村这条平坦大道时,渴了的话,讨杯水喝;暗了的话,借宿一宿,山的那边还是山,回家的路还很长。
视线转到自己所读的小学,曾经的大柳树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栋高高的大楼,曾经的泥场如今已有模有样,有跑道、有篮球场、还有运动设备。篮球场上此刻正被用来晒稻谷,在这个节段假期很正常。前方的房子是越来越多,越起越高了,再过几年她估计只能看见学校的屋顶了。
稻野中还是那么多人,赤色云霞下,密密麻麻的小人分布于金黄的稻田中,或打鼓或切割,抑或杠麻袋,还是那样生活。斜阳照射,微风吹拂,她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的发丝被吹得轻轻扬起。饱览一切后,她才去收谷子。不紧不慢地用谷耙收拢垫子上晾晒的谷子,也不管四处溜达的长庚。让她开开心心的吧。
长庚已然站在进到楼顶的小屋平顶上,清晰可见立于高地的枫杨树,实在雄伟壮观。少部分枝叶竟伸到屋顶上,顶端比她所在地还高。突然间一只灰色小松鼠从树干中窜过,途中还歪着个头看了长庚一眼,而后沿着枝干往前窜去,停落在前枝头。
长庚激动地跳到粗干上,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树疙瘩实在多,树皮纹理甚是粗犷,稍不注意就会掉入深渊。她歪歪扭扭地走着,可谓心惊胆颤。长庚立马蹲下,而后扒在树干上,改为匍匐前进。速度虽然慢了点,但是极为安定。她不是不想飞过去,只因她会的是跳跃。起初她以为自己会飞,而从入世至今,其实不然,飞翔是突发性的。
经过小磕小绊,长庚总算走到前枝,她即刻爬起来左右查看,但松鼠早已不见踪影,而她还撑着旁边的细小分支低落地站着。刹那间天降“落石”。上方交叉的繁盛粗干上,有一窝入睡的绒羽稠密的雏鸟隐藏其间。一只雏鸟突然将后身移至巢穴边缘,一坨鸟屎瞬间从上方落下,途经长庚所在的枝干,与她仅有几厘米之距。差点就被砸到头,长庚惊得猛地后退,人随之向后倒,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
胜在足够轻盈,长庚缓降落地,但不免产生疼痛。“咚”的一声轻响,长庚扑倒在地,尘土瞬间扬起。“哎哟~”她发出哀吟,缓了半宿才站起。她掉在了枫杨树边,树干苍老遒劲,纹理清晰,质地坚硬,而她就像一粒尘埃,无比渺小。
在其愣神之际,树干突然变得虚幻,内里还是树皮的深黑色。长庚瞬间回神,惊讶地看着,她见过此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臂竟轻而易举地穿过,毫无障碍物的阻挡,而树干里的手臂却渐渐变大。长庚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她后知后觉把手缩回来,而后又慢慢伸进去,还是原来的“放大”场景。她犹豫了一会,就毅然走进去。整个人全部进去后,树干竟然恢复了原样,而她消失在树干里。
内里漆黑幽深,长庚的身后已然不见树干,而她变成了在彩虹星球的模样。长庚警惕地望向四周,刹那间前方出现微光,长庚谨慎地向前。她从黑暗走向光明,迎接她的是春暖花开。
微光之后,呈现光明。是一片宽阔的花海,是金灿灿的油菜花。花香四溢,蝴蝶翩然,蜜蜂飞舞。长庚入了迷,惊叹不已。猝然间花海里传来阵阵欢笑声,长庚听得一愣,白榆似乎在里面。长庚顿时生意,直径走过去扒开油菜花,沿着花朵缝隙挤进去。
油菜花极为茂盛,比长庚还高,全然包围她。长庚急促地走着,花瓣纷纷掉落。一路走来,她的身上全是花瓣,芳香肆意扑鼻,可却一直不见白榆的影子。长庚开始心慌,何时才能走到头。她使劲垫起脚尖探视,四方依旧是花。长庚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她的身后已卷起一阵花浪。花瓣仿佛有了生命力,如海浪般紧跟其后。
猝然间长庚摔了一跤,她被脚下的低矮田埂绊住了。
“哎哟!”长庚龇牙咧嘴喊一通,缓过劲后才站起。
“……白榆!”她终于找到她了,白榆就站在她前面,比她高出个头。
对面的人缓缓转过身,头戴茂盛的紫云英花环,手里捧着一束清新的紫云英。长庚着急地小跑过去。
“……给你。”她软糯糯地说,满脸天真。见长庚不说话,她瞥了瞥田埂边上的无数紫云英又说:“它们实在漂亮,我忍不住就摘下来了。”她的眼神实在澄澈。
“……你?”长庚没有接下花,而是凝视着她。几时未见,白榆的脑回路怎如此奇怪。
“……我们回去吧。”长庚小心地说道。
“为什么要回去啊?这里这么好看,我要一辈子待在这。”
“……白榆?”长庚需要再次确认。
“嗯。”她自然应声,毫无他想。
见其满是迷醉之态,长庚不知从何起话。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白榆,宛若小孩子般天真无邪,令她情不自禁地跟着迷醉。
她微笑着把花重新递过来,长庚愣愣地伸出手去接。就在她将要碰到花时,一只渡鸦猛然穿过,一双利爪强劲地把花勾走,随后蓦地将它抛下。紫云英淹没于花海中,霎那间风起云涌,花瓣狂躁飞舞,“白榆”瞬间变成阵阵花瓣消散于空。
长庚惊得愣在原地,直到渡鸦呼唤她。
“小长庚,接着!”渡鸦折转回来并将一个彩虹球抛给她。
长庚认得这个声音,却不曾想是它发出的。她及时伸手接住,突然间彩虹球疾速散开,随后变成数个彩虹气球飘向空中。
“赶紧抓住!否则来不及了。”渡鸦紧急提醒。长庚瞬时握住它们集结的引导线,随后跟着它们飞向天际。
金灿灿的花田全然不见,如今是广阔无垠的花海。花浪一阵阵掀起,宛若波涛汹涌的海浪,令人生畏。长庚静静地凝视底下,仿佛这一切都是幻想。
从这以后,长庚已然成为白榆的玩偶挂件,白榆去哪,她就跟着去哪,再也不敢接近枫杨树。不可避免时,就躲在白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