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今日的在公路上发生的这件事,我们深表遗憾,但是事故正在排查,如果存在道路设施安全问题,我们绝不姑息,也绝不容忍任何危害民众生命安全的事件存在。”
电视中正在接受采访的男人,穿着最朴素的黑色polo衫,头发梳得板正,一副方圆款的眼镜将他眉眼处自带的锐利掩藏了起来,给人一种情切的感觉。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打扮周云锡依旧有一种难掩的贵气 ,尤其是他每此说话时候不自觉的蹙眉,给人一种他藏于外表下的更为深沉的气息。
周云锡推开家门,熟悉的中式建筑风格映入眼中,温馨的饭菜香味中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松柏的味道。他实在是累极了,接连几天去到现场调研,参加各路电视台的采访,连日来的通宵,查看当地的各种数据报表,第一次他感受到有一种累是从骨头里,从血肉中散发出来的。
“回来了?”母亲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烤鱼从厨房里出来,“快去洗手,哎呀,怎么还不知道要把外套挂在门口啊,说了多少次,老大不小的,还跟小的时候一样。”
虽然周母的话语中充满了责怪,但是她笑意难言的表情下的语气却是如此亲和。
“对了,没忘记今天叫你回来是干什么吧。”周母摆放着餐桌上的食物,一面给周云锡递眼色,“你弟弟终于从国外回来了,你有没有给他带点礼物?”
看到周云锡愣住的表情,周母就明白了大概了,“好好好,跟你爹一个德行,有了工作作借口就可以不关心家里人了。我可不管,你弟弟好容易才回来一次,四年没见,你给我变戏法也变出个礼物送出去,听到没有?”周母一边嗔怪道,一边又走入厨房去帮助住家阿姨李阿姨处理今日的家庭晚宴。
周云锡把大衣挂回门口,慢慢走进客厅,随着他离客厅越近,那一股冰冷的气息越发浓烈。终于,他看见了坐在地上正手舞足蹈地为周父描绘他在国外生活的周云祥。
“周伯伯,你说的那些现在在国外已经不实兴了,至少外国人在表面上会维持着非常友好的关系,但是呢,我在国外真的没有交到一个好朋友,你会觉得你能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玩闹,一起说天南地北都行,一旦你要开启严肃话题,比如‘你觉得当下还存在种族歧视吗’,他们就会‘oh come,你把气氛搞糟了’,对于他们来说,快乐的气氛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什么深入交流啊,什么严肃讨论啊,是不存在的,但是,周伯伯,你知道的,如果人和人之间不存在真正的观点交流,不存在争论,怎么可能催生出真的情感呢?”
周云锡站在镂空的隔挡架后面,看着周云祥的背影,他的头发已经长长,携带着他出生时就具有的卷发基因,在斜入的太阳光线的照耀下,发丝中露出丝丝金光。他手舞足蹈,而他的父亲,祥和地看着他,微笑着点头,肯定他说的一切。
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看到过父亲以这样的表情看待自己了,不,从来没有,只有面对周云祥的时候,父亲才会流露出这样赞许的目光,似乎对于他来说,周云祥勿论做什么都是好的,都是对的,都是可爱的,而自己的待遇从来都是相反的。
周云锡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不应该涉足到一个真正温情的家庭氛围中。
周云祥回过头,瞬间,他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圆润,一副震惊的神情。
“哥!”他从地上跳起,跨出两步,整个人扑在周云锡的身上,还是以前那个冒失的样子,这一扑差一点没把周云锡跌倒地上。
他很用力地接住了弟弟。清凉的味道在此刻达到了顶峰,那介于薄荷与山间清泉的味道,让人无端想到在森林中游走。他没忍住拥抱周云祥的时候猛吸了一口,他太疲劳了,他喜欢这个味道,似乎是对他身心的一种放松。
“你回来了。”周父也回过头来看他。冷冰冰四个字,一个陈述句,似乎刚刚跟周云祥和蔼说话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周云锡抱着周云祥,向父亲点点头。
这个拥抱好长,周允祥不放手,周云锡也舍不得放开。
直到,周允祥在周云锡的两颊狠狠地亲了两口,周允祥才分开他。
周母从厨房出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好啦好啦,还跟小的时候一样。”
“跟小的时候一样不好吗?”周云祥反问。
“好,要让所有人知道你跟你哥天下第一好你就开心了。”周母过来揉了揉周允祥的脸,“我的两个宝贝儿子,快来吃饭吧。”
“好。”周允祥跟在周母背后走了,周云锡本来想跟着周云祥一起走的,却被周父喊住。
“云锡,你先等等。”
“好的,父亲。”
“你最近很忙,我知道,出了那么大的一件事,我从新闻中看到了你的表现。”
父亲这句话比什么的威慑力都大,他咽了口口水,脑子止不住地发晕,身上汗毛竖起。
他想到了小的时候,每次自己拿着成绩单去找父亲,父亲那严肃的表情,不管他考了多少分,父亲的脸上从来没有显现出满意,他永远对着自己不苟言笑,永远处于不满之中。
只有对着周云祥,父亲是不一样的。
“你的表现,暂时可以算可圈可点吧,但是——”
他知道,这是父亲一贯以来的话术,如果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称赞,那么但是之后的话会更重要,而那往往是指责,如果说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指责,还可以暂时松懈一下,因为这意味着自己做得还可以,父亲的指责也只是让他不要骄傲自满。
“但是,你为什么要在采访中许下承诺?”
“什么?”
“你说,你会对这件事调查清楚,绝不姑息。你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说了,可是这难道不是我应该做得吗?”
“是你应该做的,但是做是一回事,说是另外一回事,记住,你现在要走的路,是一条你自己清楚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却绝不要说出来的路,不然,就会有人抓住你说的弱点,去阻碍你做事,你明白吗?”
“至少应该给出一个交代,如果连我都说的模棱两可,民众又怎么会相信我们会做下去呢?”
“到底是切实的得到补偿对受害者更重要,还是你把场面话说得漂亮给受害者一些虚假的感情安慰更重要?”
周云锡低下了头,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
“我也不是说你,只是我希望你能更加成熟。”
“爸爸在教你做真小人,云锡。”周云祥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搂着云锡的肩膀,手掌轻轻地捏着他的肩膀,这是他们从小就学会的互相安慰的方式。
周云祥偶尔不会叫周云锡为哥哥,只有周云锡知道,这种时刻,往往是周云祥判断出“周云锡是需要被保护”的时刻,就像现在。
“你这小子!”周父轻轻用手指指了指云祥,“以后别对家人用词别那么辛辣。”明明是责怪周云祥的话,却是带着笑意说出来的。
“好了,你们几个男同志们,到底要不要来吃饭。”周母的声音从厨房处传来。
“走吧,去小客厅吃饭。”周父起身,两个儿子跟在他的身后。
在饭桌上,似乎以前的时光又回来了,周云祥会忍不住说话,即使被父亲打断,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周云祥会沉默一段时间,但是一旦吃到好吃的,就会夸张地夸母亲的饭菜太棒了,他往往会使用很夸张的词汇,说着这一切,比如“我是一个下凡的仙子,我来人间的目的就是为了吃到伯母做得饭。”“这哪里是能给普通人吃的呢,这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呀。”而这些话往往能把周母逗得前俯后仰的,周父也只会用忍不住笑意的脸说着“吃饭吃饭,少贫嘴。”来勉强维护饭桌上的秩序。
周云锡,他往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低头把饭扒进自己的嘴里,或者偶尔他会留心弟弟喜欢吃什么,趁着他说话的功夫,把他爱吃的菜夹到他的碗里。
这一家人各自在各自的状态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云锡,你这几天忙完就没什么事情了吧。”
周云锡低头吃饭,听见母亲的询问,赶紧把饭嚼碎吞下,“暂时我没什么事情,我需要等下面的调查报告交上来。”
“太好了,你带着云祥去玩两天,在市里转一转,然后呢,再带他去见见以前的那些朋友,比如小彭啊,李家那两兄弟啊,你们小的时候不是都一起玩得挺好的嘛,而且你们现在都大了,各个都长得很好,事业也都好,你带着云祥去跟他们见见面,就当是让云祥回国熟悉熟悉环境。”
周云锡以为父亲会对此发表意见,他抬眼看了父亲一眼,而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吃饭,看来这件事是母亲跟父亲商量后父亲默许的。
母亲揉了揉周云祥的头说,“云祥从小就不像你这样要强,总喜欢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心思也不在正道上,但是我们做人父母的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孩子喜欢什么就全力以赴去支持他。”
“好了好了,妈妈,一般人交代这种事都不当着孩子的面说吧。”周云祥没忍住插了一句嘴。他偶尔也会叫周母为妈妈,这全看他的心情。
“臭小子,你跟我之间还计较这个!”母亲轻轻地拍打了他的头。
“云锡啊,你也知道你弟弟这几年在国外,先是学习了画画,但是半途他又不喜欢改成了学习表演,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朋友在做影视这一块,我觉得你弟弟长得实在是很好,说不定做一个演员也是一种出路。”
周云锡又看了一眼父亲,他记得,父亲一向讨厌演员这些抛头露面的职业,他总喜欢说一个人的能力在于藏拙、避锋,而娱乐圈是一个要不断展示自己,甚至把自己当作商品在处理的地方,他很讨厌,甚至他曾经警告过周云锡,他可以找任何女人,哪怕家世不如自己家都可以,就是不能碰娱乐圈的女明星。但是在这件事上,周父依旧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睛都没抬,继续吃他的饭,原来这件事也是被默许的。
好像对周云锡来说,一切他不能做的事情,一切所谓禁忌,在周云祥身上就是可能。
周云锡苦笑了一下,“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好的。”
“喂喂喂,你们有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啊,没有问我要做什么就给我安排了我的人生,这是不对的,爸爸妈妈哥哥们。”周云祥说。
“那好,你说,你说你要做什么。”周母问。
“我……我也不知道。”周云祥看起来很认真地在思考,“但是你们不用担心,你们的儿子会自食其力的,你们放心吧。”
“行行行,你想怎么样都行,就是,尽量还是待在国内,在国内爸爸妈妈能照顾到你,听到了没有?”
“好,本来我也想回来嘛,就是七月我要回去参加一下剑桥的毕业典礼,可能需要半个月左右,等到典礼结束,我应该就一直待在国内了。”说完,周云祥又扑到母亲身上,”妈妈,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我也离不开你,宝贝。”
看到这一幕,周云锡只能摇头苦笑。
自己的弟弟总是这样一副没有长大的样子,他总是通过这个方式,把父母的爱全部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