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脱身,也不能就这么放手。
只能任由身体被捆束在空气与水的分界线上,又随着这线的抖动而上下起伏。
夹缝中艰难抬头,从短暂的间隔里摄取空气。
探出海面,盐水的残锋切割着每一寸皮肤。
摆脱这层余威,才能睁开眼睛。
可我到底期待着,想着要看到什么呢。
暴风,狂潮,瘴气弥漫,咸涩崩塌的世界。
还要到什么时候。
……
……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
久到我的意识和感官对此早已麻木,又或者,风暴的势力真的衰退了些许呢。
至少,留给我足够的心思清醒过来。
手中的漂浮物早已不知所踪,却不记得什么时候脱手,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波涛和水汽的窒息感消散无踪。
如寄居在浮尸中的游魂,能感受到这身体,却不依赖其机能。
也好。
……
渐渐无法感受到身体的起伏。
似乎有几道光驱散了黑暗,穿透大海射入我紧闭的眼眸。
黑色变为红色,向我传达力量,驱使僵硬的身体恢复对外界的感知。
尝试活动锈蚀的手指。
是光芒驱除了束缚关节的寒意,还是身体本就自由,只是许久没有控制它呢。
感觉到了,海水变得温暖,波动也趋于平息。
狂风和暴雨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那就亲眼看看。
借着微弱波浪的力量,身体尝试上浮。
身下的海水凝结成块,保护着我不再次坠入深不见底的海。
就这么被这股现象托起
也算终于脱离了苦涩的海水。
包裹身体的水膜褪去,萦绕的瘴雾也随之消散,呼吸变得顺畅。
虽然空气中依旧夹杂着海水的味道,但这气息在此时却显得有些清香。
睁开双眼。
......
风暴褪去,留下斑驳绮丽的云层,散布在红色与金色交错的天空。
双手支撑着玻璃般的海面,表层仍有些流动的海水拂过皱纹堆垒的手背。
颤巍巍站起身,虽不明白周围海洋的异象因何而起,却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片混杂着真实的虚幻似乎并不坏。
甚至有些安心。
就这样在海面上,追寻着光芒的源头不停地走着,直到云罅逐渐张裂,光线更加温柔。
而面前的大海上,出现一块不大不小的礁石。
海中央为什么会有礁石。
倒也让我这个老太太有个歇脚的地方。
......
海水照常流动。
似乎只有我会受到这神秘现象的影响。
从我来的方向,随着海水的运动向我飘来的东西,就仿佛在正常的水中漂流一样。
看上去就像我在风暴中抓住的东西。
随着它们靠近,能分辨出那是一些有形状的木板。
都沿着同一个方向,停在了礁石边缘。
礁石表面还不算陡峭,沿着我上来的路线,一步一步朝着边缘往下走。
端详这些木板,似是一具残骸,没能挺过原先的风暴。
“或许可以试一下。”
......
......
原来是这样吗。
直到坐在这条船上,我才意识到。
“是不是太晚了...”
云层渐渐散去。
瞥见光芒源头的真容。
金黄色的太阳,向着大海坠沉。
再次掌舵,朝着那暮色。
肿胀的木板沐浴着这片温和,重新变得干燥牢固。
落脚的礁石无影无踪。
暮色渐沉。
落日半边沉入海平面。
金色的阶梯通向交融的暮与海,随着轻波跃动浮沉,指引着小船。
“是时候了吗。”
大海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该出发了。
......
昏昏沉沉地睡去,又昏昏沉沉地醒来。
嗯...好像比原来稍微精神点。
房间外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
来人看见我走下床来,步子一时间僵住。
视线浑浊,看不清她的眼神,但一定和以前一样温柔,也一定有些我不愿看到的情绪吧。
“孩子。”
至少在最后,让我见一见。
“带我去,好吗。”
她的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没能开口。这可能是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孩子,你一定要知道。
“你们,都是妈妈的女儿啊。”
好了,暮色将至,我该出发了。
......
......
无论看上多少次,海上的落日都能让我感到震撼。
能够驱散一切谲云诡雾,让我们见证其最伟大的落幕。
可即便云雾遮蔽天空,就不会有落日了吗。
确实,倘若用画笔涂抹苍穹,勾勒云层,也许能画出最好的日落吧。
但也许,不这样更好呢。
就让太阳照常落下,无论阴晴风雨。
夕色润泽着环岛公路,汽车信步前行,迎接着海风清香。傍晚的天气还算清朗,却也和即将前往的地方比起,些许方枘圆凿。
不知道那些离去的人们,是否也和我们在欣赏着同一片夕阳。
尽管自然景色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岛屿的另一侧还是笼罩着一层低压。
今天祭拜的人很少,其实每天都很少。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探访承载种种不幸的园地之人,也通常不因同样的缘由,也就不赶在相同的时间,。
最深刻的不幸,只是像这样发生在一段平凡的日子,自始自终。
姐姐独自矗立在错落的石碑林中,身影黯沉,融进墓园背光的轮廓,构成新的地平线,切割昏黄的天空,将自己留在了黑暗中。
此间光景正如彼时,江阿姨还在的时候,我们搀扶着她来到云槐姐的墓碑前。
一切云开雾散,江阿姨也放下了一切似的,几天后,也在南岛的暮色下溘然长逝。
姐姐们期待的结果和奇迹并没有发生。姐姐的伪装和强颜欢笑终究没有瞒过江阿姨一辈子。
但也许奇迹已经发生了吧。
注意到了逐渐趋近又停滞在一定距离的脚步声,姐姐淡然朝我偏了下头。
即便作为姐姐们看生见长的人,我也并不知晓她此时的心情。
“又在沉湎于过去了吗,姐。”
“狄清。”姐姐突然叫住我。
“你觉得我在停滞不前吗。”
那自然不是。
姐姐转过身,目光温柔如水依旧。
“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继续和对方在一起啊。”
这我自然知道。
“只是看到你在发呆而已。”
“只是怀着思念继续往前走而已。”
“好吧,我相信你。”
“这话云槐也跟我说过。”
大概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但为了确认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是那个时候吗。”
“嗯,她亲口跟我说的。”
好吧,既然姐姐没问题,那我还是支持她的想法。
就像曾经支持那个荒诞的计划一样,也和她们同样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我是个相信奇迹的人。
奇迹能让姐姐们重逢,把魂牵梦绕的诅咒化为祝护,也能让江阿姨想起忘却的记忆,支撑她来到这片伤心之地,知晓事情的一切。
有些事不能探求过深,只要姐姐能够好好生活,我们做家人的还能说什么呢。
黑夜降临,飞机划过苍空,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日照。
我们进入白昼,但并不意味着姐姐会留在黑暗中。
昏黄的暮色已尽,夜晚的大海没有风浪。
我该出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