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玲见不得家里脏乱,打从一进门就没停下手,将换下来的床单被罩和沙发上扔作一团的脏衣服分别丢进全自动洗衣机,忙完这些又折身回到客厅将茶几上盛满烟灰、纸屑和瓜果的烟缸倒进纸篓,末了,地扫了用拖布拖干净,进进出出间,嘴里不忘絮叨着:“一天天的,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成天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哪天不是我一进门就开始收拾,搞得我跟你们保姆似的,我真是受够了!合着你们就是想累死我!”
丛康平已经习惯了妻子的絮叨,他看着手机来电显示,视线扫过一旁的纸篓,心里有了对策,借着下楼倒垃圾的间隙接起电话。
目睹这一切的丛飞,他走到餐桌前,手指擦过桌面,慢腾腾地倒了杯水,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金玲出来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视线扫过桌面时突然定住了。
她拿起那张单子,几行字看下来,越看越是心惊,手不自觉地抖起来。
赶在这时,丛康平走了进来,他拿着刚挂掉的手机,看着眼前冲他质问的妻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丛康平愣了一下,金玲扑上来和他争夺手机,他偏身躲开。
“你躲什么?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我没有。”
“你还不承认,这是什么?”金玲把单子甩到他脸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怀孕56天,还有缴费单,你还想抵死不认?”
丛康平闻言变了脸色。
“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金玲恨极,发狠地掐他胳膊。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满屋子成了她宣泄的场地。
丛康平立在原地,任她打骂。
“啊——我怎么命这么苦啊!”金玲哭的歇斯底里,不顾形象地倒在地上,她看着冲出门的丈夫,放下狠话:“告诉你丛康平,她要是不打掉肚子里的孩子,等着我搞死她。”
而此时的另一间房,面对周遭吵杂的声音,丛飞极有耐心地疏剪花盆里的植物,打理完,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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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失败的婚姻,让金玲每每想起就情绪异常激动,后来她不止一次的想,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但当身体孕育出新的小生命开始,她觉得她又有了生的希望,她悉心照料并抚养他长大,倾注了所有的爱,即使生活不尽人意,但她想,还好有他在。
以致于后来发生的事,将她打个措手不及。她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
周一上午,校内网匿名发布的一则帖子称,女教师婚内出轨,个人私生活不检点,有照片为证。
一时间学校论坛疯传。
对于熟知他们的人,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也有人指出,两人的关系在学校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此事件一出,迅速在学校引起轩然大波。
虽然管理员及时发现并删除,但还是给学校造成了不良影响。
金玲当时正在上课,讲台下面忽然一片骚动,当看到那张被学生们互相传阅的照片时,她几乎落荒而逃。
当日下午,校方紧急召开会议。
但因互联网的迅速传播,事件愈演愈烈,不几日,在学生家长及各方施压下,校方不得不采取措施,予以通报:
该校教职工因个人私生活不检点,其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学校的声誉,教育局已展开调查,如情况属实将给予其撤职处分。另调查期间该教师暂停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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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玲这几天过得并不好,先是书面认错反省自己,后又被革职。尽管她对此事一再矢口否认,但证据摆在面前说再多也无用。
几十年的生涯就此断送,人生被抹上污点,这让她丢尽了脸面。
同事的慰问与关心,这些表面功夫令她更为作呕,如若她表现的冷漠一些,或者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们又指不定在背后笑她咎由自取或更多难听的言语。左右不过是供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反倒那些什么都不提的人,让她好受一些。
这样别开生面的场面在家里又是一番景象,他们漠不关心,好似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外面流言满天飞,她还以为这是一场将醒未醒的噩梦。
钟绍元同她一样,被解聘。面临人生的大起伏,他反而泰然自若。
也是,这样的人本不该屈就在这所学校。
分别前夕,他们吃了最后一顿饭。
饭桌上他兴致很高,两人恨不能平生都说尽。
谈及以后的生活,他说想回老家看看……
话未说尽,两人却心知肚明。
金玲没有把这层纸捅破。
即便在那之前,她有过这念头,也在见到他的妻子后荡然无存。
他们有各自的家庭,他有他的生活,而金玲有太多顾虑。
如果当年她执意和他在一起……金玲想,大抵是两人无缘罢。
因着事件的曝光,谣言满天飞,金玲又给丛飞多请了几天假,她整好行李箱,准备让丈夫带儿子去婆家小住几天,等风波平息再回来。
她和丛康平也进入了缓和期,不吵不闹,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在经历这场风波后,两人的感情有所升温,而金玲也想通过这次机会开诚布公地与丈夫谈一谈。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金玲疲于应付,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觉,而今她终于能平心静气地好好想想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金玲一直心存疑惑,到底是谁举报的她,害她落入这般田地,可看看周围每个人的反应却又不像,她回忆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再一一过滤掉不重要的信息,剩下一个最有可能的重要线索——她打开手机,调出近几天监控到的视频。
监控到的两处画面显示……
金玲前前后后看了两遍,看完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前一刻,她还想着丈夫和孩子;下一刻,她就被现实打得措手不及。
金玲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她叹息一声,终是推开了书房的门。
——视频上的人影在进入书房后打开了电脑。
金玲打开电脑,Windows98开机界面映入眼帘,好一会儿桌面淡出,那张匿名发出去的照片就摆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
“哐当——”
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下,金玲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被它压得喘不过气。
接二连三的打击,加上气急攻心,金玲彻底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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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丛飞离开的这天,金玲气的捶打他:“你就这么恨我?”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真的生不如死,比知道自己丈夫出轨还要令她感到痛苦与绝望。她从来舍不得动手打他,哪怕是这次,下手也知道轻重。
瞧瞧,他都干了什么好事!
丛飞抬头瞥了她一眼,那淬着毒的眸子射过来,让金玲心一惊,她猛地松开了手,久久回不过神。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问自己,他怎能用那种仇恨的眼神看着我?
金玲失魂落魄地退了几步,某一刻,心底的恶意悄然滋生,想要亲手毁掉这一切的想法比之以往更强烈了。
丛康平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样——也许不是没有注意而是毫不关心。他把行李搬进后座,丛飞没有一丝迟疑,弯腰钻进车里,车窗随即缓缓升起,将她隔绝在外。
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车开远。金玲似乎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丈夫没有同她告别。她被他们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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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丛康平顺理成章提出离婚,这无疑是压垮金玲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离婚,我什么都不要,孩子可以跟我……”
眼泪摇摇欲坠,金玲使劲抓着他的胳膊不松手,指甲陷进肉里,疼的丛康平倒抽一口气,用了十足力气才将她推开。
金玲猝不及防,连连退后了几步,身子摇摇欲坠,还未稳住脚跟,便失去平衡栽倒在地,头恰好撞在床头柜的边角,鲜血渗出。
金玲忍着泪想,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如果你想好了,就打电话给我。”男人的声音历历在耳。
金玲本以为她永远不会拨打这通电话,可在这狼狈的时刻,她想起那个男人。
深思熟虑了一个下午,她做出某种决定。
这晚,窗外雷鸣电闪,狂风肆虐,小区楼下停放的电瓶车也跟着和鸣,不一会儿雨点砸了下来。丛康平一晚上没有回来,金玲没工夫抄心,她计划好了一切,兴奋的一晚上睡不着,她迫不及待地想给他们一个Surprise.
大雨过后,天大亮,因着昨晚暴雨,电线杆被树压倒,造成了小区大面积停电停水。金玲所住的地方也受到了影响,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的计划。
窗外的天依旧阴沉沉的,但好在没有下雨了。
忍受着身体上的痛,金玲抡起椅子砸坏了屋里两个区域的隐形监控摄像头,不慌不忙把备用的SIM卡装到旧手机上,再找出两个纸箱,分别装满封箱。
早七点。
金玲裹着薄纱围巾,披散着蓬松的长发,试图遮盖脖子和额头的伤痕。不巧出门遇到下楼的林女士,她没有多做口舌刁难,大步离去。
这一反常的行为令林女士大感意外,目光下意识的追寻。
金玲出了小区,去了附近的快递公司,寄出一份包裹,又到稍远的邮局,寄了第二份包裹。
一路奔波,于当日的九点三十分五分,车拐进校区。
从那次事件曝光,金玲很长时间没有来学校了,桌上被归正收纳的物品还放在朱红玉的办公桌上,她打了几次电话过来,今天得闲,金玲才想起这事。
办公室里只有朱红玉一个人在,她看到金玲,又是让座,又是端茶倒水。
金玲笑着推拒。
人走茶凉,摊上事起,避之不及的有之,落井下石的有之,如今还能有人这般对她,心里一阵酸楚。
金玲喝茶的间隙,朱红玉注意到她额头上的青紫,关心的话脱口而出:“金老师,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金玲下意识地拢了拢额前的鬓发,“没事,走路不小心摔了。”
朱红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她知分寸,看出金玲不想多说,也就闭口不谈。
未几,趁着学生还没下课,金玲起身作别。
将物品箱放在后车座,车驶离校区,看着后视镜的教学楼建筑一点一点淹没在汽车的洪流中,金玲闭了闭眼,司机打过方向盘,一路朝西驶去。
回家不多时,金玲歪倒在厨房,仅有的意识支撑着她拨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也许是周身疼的太厉害了,话说的颠三倒四,手机那边的人由开始的不耐烦到最后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金玲僵着的脸不自觉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