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地与噩耗

    谷城毗邻京都南郊,有碧江穿过,两岸农田肥沃渔产甚是富饶,虽是六月,但天气却不算热。

    公主府邸临江而建,一弯新月小船静静的栖在碧水湖岸边,细柳随风在江面上婉转慢舞,高高的莲叶和莲花笼罩着小船,带来一片幽香。

    李明达,大周朝唯一的公主,现在正躺在船头,粉白色的脸躲在莲叶下遮阳,手里握着温玉凉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此刻她虽然身处寂静安然的环境之中,心里却并不平静。

    从早上起来就有许多不好的征兆,先是侍女给自己梳头的时候梳子掉在了地上,接着是用膳的时候咬到舌头,然后现在——

    扑通!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猛得飞过来,不由分说地撞在她手腕上上,手里的扇子一下子没拿稳掉进水里。

    李明达揉了揉手腕,瞪着鸽子,“别以为我真舍不得把你炖了吃!”

    鸽子撇头。

    良宣,公主的贴身女官,本来在河边指挥仆役们捣鼓织布机。

    ——前些日子有个富商家的女儿跑来公主府敲磬说是有要事呈报,然后就献上了她改良的织布机的设计图纸,借用水的动力驱动纺轴能够一次性产出九十六根纱线,还比人织的更坚硬结实。李明达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正因如此才要自己造出来试试,免得被其他人抢占先机。于是这几天良宣的主要工作就是组织人照着图纸搭建织布机,李明达也在不远处的船上远远地看着。

    听到公主那边的声响,良宣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殿下,您到岸上来吧,日头就要落下来了,水里寒气重。”良宣提起裙子,跨上船坐到公主对面,伸手接过信鸽,解开缠在脚上的纸条。

    “京里传来什么消息?”李明达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柳絮,又双手撑在脑后躺回去。

    良宣单手把鸽子送上天空,鸽子知道往水榭里飞就会有人喂它吃的,长指甲划开纸卷上的封层,展平纸条,看见纸条上短短的几个字顿了一阵,抬头望向公主,声音颤抖,“殿下……”

    “坏消息?”李明达微眯着眼。

    “皇后娘娘……”良宣拿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李明达一个打挺坐起身来,震得船颠簸了几下差点翻倒,“我娘怎么了!”

    良宣递过去纸条。李明达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又紧闭上眼睛只当自己看错了。可再睁开眼,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娘娘难产,出血过多……”良宣伸手拽住差点身子歪倒掉进水里的公主,劝说道,“殿下赶紧回京吧,娘娘积福积德有菩萨保佑,一定能度过难关!”

    “我竟不知她是何时有孕的!”李明达压着泣音,双手发抖撕碎纸条,一把丢向江里,纵身一跃上岸,吩咐身后的良宣,“无论母后这次是否能挺过难关,朝里朝外的局势都恐怕会有大变化,我们必须回宫探探虚实。你派人去知会苏良甫一声不必随我入京,叫他亲自带着春石,就住在公主府里。你安排一队人护好他们。”

    “殿下放心,奴婢一直派人盯着驸马在,他与苏家之间的所有信件奴婢都一一检查过了。奴婢再多派几个人跟着小郡主。”

    良宣快步跟在主子身后,召来几个小侍女把事情安排下去,叫来马车,简单收拾出了一套细软和吃食,从谷城到京都不到四百里,日夜赶路大概五个时辰就能到,一路换马换人不停的话还能赶在明天天亮前到达。

    李明达转身回案边简单写了一份奏疏,按照律例已经有封地的公主回京是要奏请皇帝的,该上表的还是要走程序,免得被朝里的政敌抓住把柄弹劾,现在肯定是来不及等皇帝批复了,只能悄悄入京,等得到批准后再,父皇慈爱不会因这点小事为难自己。

    一路上颠簸,向北行驶,天色越来越暗。

    李明达有一搭没一搭地自己给自己扑扇,闭上双目身子随着马车颠簸,想到八年前去往封地时也是同样颠簸的路,不过那时候是冬季。同样的路,不同的心境,两次都不怎么开心,也都不怎么伤心,心里只有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和紧张,仿佛肠子勒紧了肺,吐息中混入了血。

    “我娘现在命悬一线,”李明达叹息,口吻里带着自责,“但我分不出心神想她,我们此次入京恐怕没有回来的路。”

    “我们不是入京,是回京。皇宫本就是您的家。”良宣均匀平缓地给公主扑扇。

    李明达感觉不到悲喜,像是安慰自己一样笑了一下,“也对,我是公主,陛下再怎么糊涂也知道我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不会真拿我怎么样。”

    良宣觉得李明达会错了意,她最大的资本当然是她的身份、她身上流的血,但这一切都和陛下的怜子之心无关,只在于她是皇室血脉,是上了玉碟、记入史册的宗室。

    公主认识不清,要怪只能怪小时候养在昭阳殿里,帝后同殿而居,一家三口如同寻常人家一般相处,因此她没有从小剥离对亲情的需要,反而将满足这种奢侈的需求看作是生活的必需品。

    但良宣很清醒地知道,天家亲情本就是水中月,拼命去捞只会淹死。

    “殿下放心,谷城困不住殿下。”此话是宽慰公主,也是适时点醒公主,让她牢记当初皇后诞下皇子后,皇帝是何等绝情地将她赶往封地,此举等同于将她从继承人的名单上划下,根本不给平等竞争的机会。

    李明达淡淡地说,“我有什么办法呢?人的决心和志气再大都大不过圣旨。父皇偏偏听信苏无凌那条老狗的摆布,苏家心知肚明我若即位定不会像父皇一样与宰相分权,因此拼命也要推幼子继位,若是这次母后再诞下一位皇子,恐怕还会改立这位年纪更小的。”

    良宣继续说出自己的判断,“陛下宠信苏相是因为苏相是国舅,归根结底,都是陛下爱重皇后。陛下赐婚殿下您和苏家二公子,也是爱重皇后的缘由,不仅是亲上加亲的美事,还是为苏家又多添了一道保护。”

    公主揉了揉发痛的眉头,“他爱归他爱,家事不能影响国事。我在想,”沉默了片刻,将要说出口的话停在嘴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开口,“如果母后真的遭遇不测……陛下会如何?”

    他会伤心欲绝、为爱殉情吗?还是他会继续活着。一时间,李明达也想不出来到底哪种情况自己的赢面更大。如果陛下死了,自己就要直面权臣苏家的攻击,没有父皇在中间抵挡。但就算陛下活着,他也不会为自己的未来争取,顶多只保全一生富贵清闲。

    怎么走都是死路,但又死得不彻底,叫人心怀侥幸,心存指望。

    良宣神色不动,只是别过话头,语气和缓地劝道,“等事情发生了,殿下就什么都知道了。殿下睡一会吧,趁这段路平坦。”

    说罢,良宣感到肩上一重,公主头靠过来,拍了拍自己的头,轻声说,“你也睡会,你个子比我高靠我头上正好。”

    夜色如水,马车外,繁星点点缀穹宇,星空下的人各怀心思。

    良宣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肩上的公主,这是自己从小陪伴的主子,现在她已经二十四岁,已为人母,膝下有一位极可爱的郡主,但她睡着后仍和二十年前别无二致,依然是个沉静的孩子,浓密的睫毛弯向上方,仿佛能绕着手指打卷,但良宣不敢伸手一试。

    前路迢迢,良宣想起八年前从京城去往封地,完婚后就拖到了隆冬,冰上轮子会打滑,雪里轮子又会陷进泥里滚不动,马车并不好走。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只不过一个冬天的光景,就从风光无量的皇帝独女落得匆匆完婚赶往封地的境遇,那时候李明达更年轻一些,还没有很重的煞气,更多的是委委屈屈的怨怼。

    古往今来,多少天家父子手足为了万人之上的至尊之位,不死不休地缠斗,斗到最后都化作一滩血污。

    良宣撩开一角帘子,夏夜的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一丝微凉,心慢慢静下来。马车一路追星逐月,到了京城,马车停在近郊,二人改为步行。

    夜行马车容易引人注意,公主无奏入京是足以圈禁的罪名,要是被人发现传到苏相那,保不齐要参李明达一本。

    “我们去和锦云姑姑碰头,她一定能想到法子带我们入宫,不管后面怎么办,我得先见我娘一面!。”

    锦云姑姑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从小看着李明达长大,李明达算准了消息是锦云姑姑示意她留在宫里的眼线芊儿传递出来的。

    皇宫东侧一带是内宫采买之地,早年间公主打点下了一间名为“枫叶丹”的铺子。铺子的东家和芊儿是表兄妹,平日里售卖笔墨纸砚等雅物,这里也是公主和宫里的人私下传递消息的地方。

    二人带着铺门的钥匙,小心翼翼不弄出大的声响,也不敢点灯,把帘子放下来遮住人影。

    夜色已深,锦云姑姑从昭阳殿里出来,寻了芊儿,两人披上斗篷衣拿着两块令牌,从偏僻的路走出宫避免让人看见,快步赶往“枫叶丹”。

    李明达在铺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不知不觉捻着衣袖。

    “殿下,您做好面对任何结果的准备了吗?”良宣心里盘算着,从京都送信到古城即使是用最快的赛鸽也要六日,也就是说最晚最晚,皇后也是六日前开始分娩,女子生产不可能拖这么久,既然没有昭告天下的喜讯传出….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帘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锦云姑姑身后跟着芊儿,见到公主就要跪下痛哭。

    见此情景,李明达心下黯然。

    锦云因为资历深厚又得皇帝皇后信重,在京里有田产和私宅,不必在宫里当差,但拥有随时入宫的权利。李明达扮作宫女芊儿和锦云姑姑一同入宫,留良宣和芊儿在铺子里守着。

    宫里并未缟素,快要进入殿内,昭阳殿里的灯火照常辉煌,恍若无事发生。

    锦云姑姑见状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说,“殿下有所不知,娘娘四日前难产,一尸两命,陛下不让发丧,下旨要我们侍死如侍生。”

    李明达早就猜到了是这个结果,只是一直拼命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直到进了殿,李明达装作掌灯侍女端着灯罩靠近床头,她亲眼看见——

    一个面色枯黄、嘴唇惨白的人躺在榻上,发丝被整理得丝毫不乱,被子盖到下巴处,身体已经不再有起伏,整个人看起来整洁无比,分明不是世间中人,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人死后面容也发生变化,唯一能辨认出的母亲的特征——眉尾处的一颗红痣。

    想起来,每次母后笑盈盈地看自己时,这颗痣都显得分外温柔,少数几次见到母后眼神空空地望着窗外,这颗痣让伤感更愁容更显凄美……可无论是笑容还是愁容,今日之后都会在她脑中慢慢变淡,知道某一日突然想起,心里又会抽痛一下。

    殿内还有很多侍女,李明达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来,屏着一口气放下灯罩,然后弯腰、踱小步退下,没有人注意到她双手抖动得不成样子。

    二人从偏殿绕出去,李明达内心痛苦,“母后为何难产?陛下又为何不发丧!”

    “小祖宗您小点声!”锦云姑姑压低声音,“陛下现在卧床不起,哪有力气出席葬仪?可若是不出席又会引发朝野上下猜测,这不就……”

    “陛下卧床不起?”

    宫里最近一团乱,皇后去世后无人掌管内宫诸多事宜,许多需要决断的事情都落在了年纪大资历深的锦云姑姑的头上,故而她也知道的消息更多,情况紧急,锦云姑姑挑重要的事给李明达说。

    “陛下几月前染了风寒,本来快好了,可娘娘去了后又突然恶化,一病不起,这几日都靠一口汤药吊着才能每日见上几位大人,不致于让外界疑心。”

    锦云姑姑在前面带路,顺着一条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小路送李明达出宫。

    出宫后,?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四人在铺子里歇了一个时辰,等到街面上人慢慢多起来,才兵分三路:芊儿留在铺子里,锦云回宫,李明达和良宣商计了一阵后决定带上面纱赶往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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