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祖上曾对昭阳帝有从龙之功,名盛一时,但魏氏一族根基不深、人丁不兴,加上魏老大人坚决不与京城三大世家结成姻亲,故而到了本朝并不受皇帝器重,甚至几遭冷遇。其中缘由在于早年间得罪了苏家。
魏忌廉的父亲,魏万成是魏老大人的次子并不受重视,也无法袭爵,他想要在官场上更进一步便打起了攀附世家望族的主意——为儿子求娶宰相之女苏无意。后来,本来已经不管事了魏老大人亲自出面回绝了这门亲事,无故退婚,得罪了苏家。
苏无意在这门亲事泡汤后嫁入皇室成为太子妃,魏忌廉得到昭阳帝亲点为章周公主驸马就都是后话了。
“魏忌廉是我们最好的选择,只有他有实力与苏无凌斗。”李明达快步流星地在前面走,良宣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围环境是否安全。
良宣跑了两步跟上公主的步伐,“殿……小姐准备就这样登门拜访吗?”
李明达得意一笑:“我要送魏家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良宣不解,公主并没有安排人去采购任何东西啊。
李明达抓住良宣的手,凑到她耳边避免让周围的行人听见,压低声音道:“第二份从龙之功!”
到了魏府,好像是早就预料到公主会登门拜访,魏忌廉事先撤下了所有侍女和小厮,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恭候。
魏忌廉已到不惑之年,但深色却不显疲态,略微下垂的双眼和薄薄的双唇显得此人心机深沉,但眼尾绽开的细小皱纹和高耸弯曲的鼻骨结为这张阴沉的脸增添了几分魅力风情。
“魏大人。”李明达率先拱手,行了个官员同僚之间的礼。
魏忌廉回礼,见公主气度爽朗开阔,举手投足间平易近人,心里有些波澜。
二人步入庭院,这才有哑奴端来茶水。李明达虽然信任魏家是可以合作的,但还不知能到何种程度,于是先不着急步入正题。
“从前在宫里听闻魏大人每月都要去皇陵祭奠我小姑,八年过去了,还是如此?”
旧人旧事总是安全一些的话题,还能从中探出一些风向。
现在不怕公主回京的消息走漏出去,魏忌廉便恢复了应有的礼节,语气缓缓道,“回殿下,三年前臣的兄长过世,臣袭了爵位入朝为官,如今的身份不方便再去祭拜章周公主了。”
“也对。”公主自知失言。本朝驸马享宗室供奉但不可为官,不过一旦公主去世,如果没有留下子嗣,驸马将沦为白身,与皇室再无联系。
不过李明达很快意识到刚才发现的不对劲:“魏大人如何得知今日我将前来拜访?刚才一路都不见丫鬟小厮,想必是大人为防止人多口杂事先撤了下去。”
魏忌廉不慌不忙抿了口茶,“殿下,臣久居京都,您远在谷城,若是臣的情报网还比不过您的,那臣对您还有什么价值。 ”
原来是投诚的标价,话虽说得谦卑,但这其中又含有威胁的意味,如果公主不按照他的意愿走,魏忌廉手里或许握着更多她的把柄。
但李明达心下还是有所防备,谁知他是不是在玩请君入瓮的把戏,骗取自己的信任后又转手卖给苏家。她还需要试探魏忌廉和苏家的关系是否真的如传闻一般势同水火。
魏忌廉非常清楚公主现在的犹豫,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震惊了公主。
“臣在公主府也安插了人手,您离开封地当日,臣接到消息就派人在驸马饭食里下了慢毒——”
李明达拍案而起,“你这是大逆不道!”
“殿下放心,臣的人绝不会伤到郡主分毫!”魏忌廉拔高声量,听到女儿没事李明达冷静下来,用审视的目光望着眼前人。
魏忌廉并不屈服于公主的威压,平静地阐述意图,“驸马是苏无凌的幼子,臣敢下狠手杀了他,只为向殿下证明臣真心投诚。”
李明达捏着茶杯,突兀的干笑了两声,“大人这般狠辣的手段倒是叫本宫害怕!”
“臣愿为殿下驱使。”魏忌廉嘴上这么说,可并没有跪拜。
公主心知这是还在谈价格的阶段,但她心里并不爽。
驸马虽然与她情分淡薄,但他是无辜之人,公主并不想将他卷入自己和苏无凌的争斗。她厌恶动辄伤害无辜。魏忌廉敢直接对自己身边的人下手,这种可以算作是直接侵犯自己领地的行为让她十分不快。
“先别急着表忠心!你下的是什么毒?驸马要怎样才能得救?”
“中毒之人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是五日后,将暴毙而亡。”
魏忌廉心思缜密,下毒自然不能让人有所察觉,否则就是真的断了日后的路。
李明达算算日子,自己离开封地已有一日,倘若现在命人回去送解药还来得及。
“解药在哪?”李明达伸手向魏忌廉要。
“臣没有解药。”魏忌廉很坦荡地张开双手,仿佛在展示,你看我真的没有。
李明达有些气急:“那你!”
“不是所有毒药都有解药,但臣通医理,可以疏通体内经脉达到排毒的效果。”魏忌廉又献上一个珍宝。
“你亲自给他疏通经脉?这不就暴露了是你下毒?”
“此言差矣!”魏忌廉微眯着眼,笑道,“自然是不用臣亲自动手。但是——具体的法子还要等驸马进京后臣才愿意告知。”
李明达现在明白过来了,今天魏忌廉搞的这几出不像是没有排练过的,节奏分明,层层递进,为的就是抬高身价!公主想要在夺嫡一事上寻得盟友,盟友也要问日后功成,他将有什么奖赏。
“魏大人盘算的真好,逼本宫送全家入京,怎么,”李明达凑近了俯首在他耳边说道,“您这是嫌陛下死得还不够快,想要让京都再乱一把啊?”
魏忌廉笑得爽朗,“殿下何出此言呐!”
“说回正题,我今日来找大人为的是两件事,一大一小。”李明达又坐定了,摆出认真议事的姿态。这种时候她就会自称我而非本宫,无论对面的人身份高低,议事时总是人人平等、言论自由。
“臣愿先听大事。”魏忌廉微微一笑。
“大人可知皇后难产而亡的消息?”
“并不知晓,宫里的情报,臣不如殿下。不过……”魏忌廉的目光投向公主,想要在她脸上寻到悲痛的神色,但只看见了锐利和坚忍,“收到殿下入京的消息后,臣就猜到是皇后出事了。”
李明达往后退了一点,深吸一口气。“我不能百分百确认情报真假,但即使是个陷阱我也会跳。”
“臣知道。”魏忌廉的语气变得柔软,“殿下仁孝……殿下节哀顺变。”
“无事,”李明达摆摆手,她不需要在任何人身上汲取同情,能让她感到宽慰起来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取得权力!她恢复到镇定的状态,“苏家现在还不知道消息,等他们知道了可能会有动作。”
魏忌廉点点头,“只要苏家以为皇后活着,就不会太过分。殿下只需谨记一事,陛下并未立储,您与皇子之间还未分出胜负。”
“这个我明白,”李明达双手撑着脑袋,十分困扰,“但你我皆知陛下属意于皇子,随时可能立储,那时我们怎么办?”
魏忌廉不慌不慢地为二人添上一杯茶水,“殿下的小事是什么?”
李明达对他岔开话题有些不悦,但还是将从锦云姑姑那里得知的消息告知与他:“陛下病情加重,现下全靠汤药吊着才能见人,我在宫里长大,对于太医院的那些手法略有耳闻……我估摸着没几日了。”
魏忌廉露出一副如他所料的表情,“这就是了,陛下不会立储的。”
“我不明白。”李明达认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陛下病重才有可能会加快立储的进程,平息猜疑。
魏忌廉流露出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公主竟然看不破这层,不会他思索了一阵明白了缘由:公主这八年不在京城,许多细节简报上不会有,但串起来就能得到很多信息,所以公主有信息差。
“殿下,您以为苏无凌真的得陛下信重吗?”
不然呢?
这是李明达第一反应。
朝里朝外谁人不知苏无凌不仅是外戚,还是天子的近臣、宠臣。若不是过分爱重,他苏无凌哪来的堪比半个天子的权势?
除非……除非……
“难道陛下与苏无凌早有不睦,是苏家胁迫陛下!”
李明达恍然大悟,原来所有种种看似荒唐的为了爱一人而倾天下的行为,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的遮羞布。
看似得天子荣恩的权臣也不只是靠妹妹在宫内把持帝心,而是多年辛苦经营。
魏忌廉含笑点头。
所以陛下秘不发丧、也严密把控自己病重的消息,防止苏无凌推波助澜干脆送他魂归西天,扶持年幼的皇子继位后全权把持朝政。
李明达想通了这一切,心底发凉。
“所以我们真正的敌人……只有苏相。”李明达得出结论,看向魏忌廉寻求确认——
但魏忌廉摇了摇头,偏头明目张胆地打量公主,见公主有些不悦,嘴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容,“殿下早就知道了答案,何必问臣呢?”
公主深吸一口气,装作没有想到那个最方便、最狠毒的办法是什么的尝试被魏忌廉看穿了,毕竟是比自己年长了十几岁的人,想要把他演进去难度实在是大。
公主的反应都被魏忌廉看在眼里,懂得为臣之道的人就该明白什么是适可而止,魏忌廉当然是精通为臣之道的人。试探未来的君上也只是展示自己很懂她的一种手段,并非是要真的逼问出一个回答。
他为两人找到台阶,“现在还没有到手足相残的地步,殿下想做个仁君,这没错——”魏忌廉替公主将茶满上,说着身体不自主前倾,“但往往越是吝啬于手段的人、越是心慈手软之人——错失先机、万劫不复!”
公主大笑道,“魏大人这是要做帝师吗?”
时机到了。此言一出,魏忌廉接收到公主递出的信号:我厌倦了讨价还价的环节,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跨过这道坎之后,那就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
魏忌廉见公主直率,便也不再做姿态,一双十分有说服力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眼里:“臣配不上帝师之位,殿下也不是小孩子了。臣只求辅佐殿下立下千秋功业,百年后史书一角能留下臣的微名,足矣。”
“本宫答应你,”李明达非常满意、十分欢欣、如释重负一般,向他承诺到,“来日,你必将成为大周第一重臣!”
表忠心、谈价格、定契约。
三步完成,魏忌廉如愿以偿投靠公主们下,公主也十分满意回京第二天就收获了一位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