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议第一次见到孙襄,是在建安五年的春日,那年,吴郡的桃花开得格外好。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桥头,不知在等待什么。
出身吴郡四大姓之一的陆议,不得不为了振兴家族选择效忠孙氏。但一想到日后自己侍奉的主公是孙策,更是不甘和无奈。
在庐江被攻克后,得知周瑜有意招揽自己,陆议并未作出明确答复。可现在的局势,他不能再踌躇不前了。
依附孙氏,在以后的时间不断成长,强大到能够保护余下的族亲,甚至,能够助成一份事业。
为了实现它们,陆议选择了妥协。
罢了,即便那人是孙策又如何呢?
他别无选择。
不久前去信于周瑜府中,今晨得到回音,前来赴约。
江边过往船只不尽,却不见周瑜其人。
正当陆议失神之际,一阵琴音逾江而至,轻灵飘扬。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和二哥很像的人?”
女孩从船头折返,石榴红的裙摆随步伐轻晃。
船舱内,青衣文士抱琴抚弦,男子微微垂首,眉目疏淡。
“见到了?”
“嗯!和你说的一样,看着是个谦和温润的小公子。”
周瑜叹笑一声,掀起眼看岸边的白衣少年人。
“他叫陆议,字伯言。还有个从父和你差不多大,名叫陆绩。”
“欸?从父的话...不应该......”
“辈分和出生时间先后并不冲突,这种情况很常见。”
船只缓缓抵近岸边,琴音渐止。
“吴郡陆议,见过周中郎将。”
陆议抬头望去,发现除了周瑜,还有一位扎长辫的绯衣小姑娘,正抬头打量着他。
姑娘热切的目光让他感到有点不自在。
孙襄啧了一声,嘀咕道:“这副书呆子模样,和孙权简直……”
周瑜说,“这是孙家的女公子,伯符的胞妹。”
“见过女公子。”陆议眼底的微妙转瞬即逝,向她行礼。
“我叫孙襄,你可以叫我阿襄。”少女挺起腰身,楚楚可爱,“大哥二哥他们都这么叫我。”
“这于理不合,陆议不敢冒犯女公子。”
孙襄悄悄对身旁的人说,“周哥,你看,他这个古板样子是不是有点像二哥?”
陆议的记忆里,这位顾盼生辉的女孩似乎十分喜爱将他与孙权相比。
直到三年后成为孙权的幕僚,陆议终于知道孙襄为何那么说了。
这位孙家的二公子,与他拥有霸王之名的父兄截然不同,沉默少言、稳重多谋。
陆议其实很赞同郭嘉对孙策“轻而无备”的评说。
这是孙策死后,陆议继续追随孙权的原因之一。
或许相比于孙策,他更愿意效忠孙权。
若能预料到多年后二宫之争的局面,时已垂暮的他,面对主公无端猜忌,会不会因自己一生竭诚相待而心生悲凉。
至少,现在还未弱冠的少年,毅然捧起一颗赤子之心,无怨亦无悔。
他的才华得到数人赏识,江东又多了位璞玉浑金的“陆郎”。
无数少女朝思暮想的这位陆郎啊,很早让江东的一个小女孩牵肠挂肚。以至于后来,双方心里都烙下了一生的遗憾。
更早的时候,孙襄偷偷随她大哥出门。
郊外跑马好不惬意,正兴致盎然,忽然看见河边有位哭泣的男孩。问了名字,才知道男孩是想他的父母兄姐了。
是吴郡陆家的孩子。
陆家..…又是孙策得罪的氏族。
孙襄抿唇问:“那你怎么不回家?你不是想找他们?还是说,你迷路了?”
岂料男孩一听,哭得愈发汹涌。
“......”
孙襄纳闷,她总被母亲教训,就是因为太过直言得罪人,这次她好像没说什么不太好的句子吧?
孙襄干脆坐下,想看他能不能哭到天亮。
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一抹淡色衣袂,小男孩的哭叫终于平息,口齿不清:“伯...伯......”
“嗯?你伯伯来了?”
她跃身回首,看到长发如墨的青年,敦直嶷然,满树杏花落了一身白。
杏林疏影,白衣翩然。
“什么什么!我是说伯言!伯言!他不是我伯伯,他是我侄子!”
啊?
孙襄愣愣走近,凑到男孩面前:“可你看起来...好小哦......”
“你!”
陆议无奈开口打断,“绩儿。别闹了,走吧。”
陆绩忿忿地站起来,拍拍灰尘,抓着陆议的袖袍快步走开。
孙襄撇撇嘴,心道奇怪,说你小不就是夸你年轻?干嘛生气?
“不过......长得还挺好看的。”
她支着下巴,注视逐渐淹没于夜色的身影,久久无话。
“映潇!”是孙策的声音。
遭。
“大哥......嘿,晚上好啊!”
青年策马而来,在距孙襄十丈远处拉缰。
月夜下的浓眉阔目神采奕奕,孙襄与之三分相似。
“这么晚偷跑出来,不怕母亲发现?”
“待在府上无聊嘛,嫂嫂们又都端庄,母亲也不陪我射猎......我就想和你一块儿玩玩。”
“这时节没什么猎品,下次要想出门记得提前和我说,母亲在家找不到你又要担心。”
孙襄乖巧点头,见孙策没有生气,放下心凑近,“大哥,我告诉你,刚才我在那边见到个极好看的小郎君!就是不知道是谁。”
“哦?有多好看,整个江东还有比我孙策俊的儿郎?那倒是稀奇。”
“比你好看的当然稀有,我没那么荣幸遇到。不过,他虽不及你出挑,但也是清新俊逸,风度非凡啊。”
“头一次见我小妹这么会说话,听你的描述,那人不像武士,更像文才。待我留意留意,说不准你就有未婚夫了。”
“我才几岁啊,这么急把我嫁出去?我一个人还没玩儿够呢!”
孙策展颜:“说的对,不过不是我急,恐怕是仲谋更急。你天天烦他,他巴不得你快点嫁人!”
“我偏不。”孙襄爬上孙策的马,“你快带我回去!被女师发现我又该抄书了。”
“知道会被罚还出来,如果不是我找到你,你在外面出事了怎么办?下次不许再这样,听到没?”
“知道了,好哥哥,你最好了,骑快点!我想要被风吹到睁不开眼的感觉!”
“哦?家里几个姊妹属你最胆大,我看,就连阿朗和阿翊都不及你。”
“那可不?谁叫我是孙伯符的亲妹妹呢?对了,哥哥,你有空能教我剑术吗?”
“行啊,明日一早你在正堂等我,陪母亲用完早饭我就陪你去买把宝剑。”
“我想要像你的缴锋剑这样的,无敌剑也行!”
“好,那就请铸剑先生来为你量身定做一把佩剑。”
回府已经子时,孙策和孙襄翻墙入院。
孙襄左顾右盼,没有发现吴夫人,长舒一口气。
孙策道:“快进屋吧,别被下人看到了。”
“哥哥你也是,嫂嫂肯定在等你,你也快回去陪她吧!”
提到乔湄,孙策唇角挂起淡淡笑意:“知道了,早点休息。”
“哎哎哎,走这么快干嘛?你说会留意的那个人,别忘了哦!”
“怎么?还真想让他做你未来夫婿?”
“呸,我没这么说哦。”
“行了,记得了,我走了啊。”
瞅着孙策毫无留恋地转身,孙襄不禁感叹,原来阿照姐姐说的新婚燕尔就是这个意思......
她以后的夫婿,一定不能比大哥差!
今天那个白衣服的小哥哥就不错。
孙襄不知道,很快他会再次和她相遇。
没过多久,孙策遇刺,孙权即位,广招贤才。陆议崭露头角,孙权十分抬举他,甚至将府中的一些事宜交给他打点。
还任命他做孙襄的师父,虽然没多久陆议就主动请辞这份工作。
后来,陆议又在赌坊抓到了孙襄。
牌局已近尾声,四方长桌上,风云变幻,你来我往。
今天第几局了?不记得。
从天明到天黑,中间除了如厕吃饭,几乎没有停过。这双手好像不知疲倦,她的赌运一向挺好,为何今日频频出错!
女婢孙芙又一次凑到她耳边,“天色已晚,我的大小姐,您该回去了吧?”
她摆摆手,推开孙芙的脸,继续与对面的汉子博弈。
孙芙吃瘪,知道自己的劝说无济于事,不再多言,转头剥起瓜子。
“大小姐,不是俺不乐意您,这太阳都下山了,您还不回去,上头要是怪下来......”那汉子咋吧几下嘴,手里推牌的动作不停。
孙襄眼都没抬,继续加注,“陈哥,本小姐好心照顾你店面,别不知好歹!”
陈哥敷衍点头,也没有多说了。
身侧的孙芙忽然用胳膊撞她,孙襄皱眉啧了一声,愤怒道,“干什么!”
孙芙不断挤眉弄眼,但孙襄根本不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
直到她说出那三字,“陆文秘……”
手里的牌滑落,周围不知何时一片安静,显得这声响动格外明显。
孙襄僵硬回头,陆议就站在门口,蓝衣黑衬,面色不虞。
怎么又是他!
这次她连孙府大门都没出,从小到大,没几次翻墙,次次都能被这人抓到。
真是......岂有此理。
陆议曾任她师父,教其文墨,不到一年就被劝退。
她知自己桀骜,不忍陆议的管教。他教的辛苦,她也学的辛苦。
不仅管学问,还要约束出行。
不允许孙襄出现在歌楼酒会赌坊,十次有九次都能被抓个现行,灰溜溜地像个偷吃的老鼠,被人抓住。
为了自己的面子,我不再进出这些场所。
近来,她兴致再起,又开始吃、喝、嫖......倒没有,现在正在赌呢。
很奇怪,陆议为人清正温文,待人和善真诚,但他每次言语的训斥,都会莫名让人心生畏惧。或许,是因为他的品格实在高贵,站在那里就能让人自愧弗如。
陆议走上前,拱手一揖,“襄女公子,将军在府中等您用晚饭。”
他口中的将军,现在是她的二哥孙权。
她“嗯”了一声,默默起身,带着孙芙走出赌坊。
他跟在后面,步伐沉稳。
上了孙氏的马车,孙襄掀开帘子,与他对视,“伯言,二哥生我气了?”
陆议看着她,眉峰浮起忧思,他说,“在下不敢妄言将军,但女公子实在不该一声不吭地离府,吴夫人才...你是他的亲妹妹,他担心你再出事,才会让我来找你。”
他翻身上马,下令打道回府。
我抿了抿嘴,后背抵向软垫。
前不久,她的母亲吴夫人病重而亡,二哥孙权卸下公务,守灵七日,一日一食。
和孙权一样,在母亲死后,孙襄闷闷不乐。可她尚且能够借酒消愁,用赌牌和博采麻木自己。
但孙权呢?身为将军,总是有许多身不由己。
孙襄能肆意妄为这么久,也是在他的默许之下。
或许放肆她,也是在心里放肆不能被允许有出格之举的他自己。
她心疼死去的母亲,心疼沉溺悲伤的自己,却忘记还有一个承担家业护全家周全的二哥。
孙权和她一母同胞,大哥死后,二哥和大哥旧部们撑起偌大的江东。
十八岁的青年就这样接下了突如其来的重任,原本就少年老成的他,越来越沉稳慎重。
等到娘亲去世,她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多被忽略的那个人,是孙权。
“将军,襄女公子回来了。”
孙权抬眸朝她看来,没有呵斥,没有愤怒,目光沉静,“回来了?”
“二哥。”她轻声唤他。
他拍了拍一旁的坐垫,孙襄乖觉地坐过去,看他为自己舀饭。
她拾箸夹菜,看到他疲倦的面容,心下不忍,低头说,“对不起,我错了。”
二哥抬眼,他的眼睛里覆了淡红的血丝。是这几日操劳过度导致的。
孙权不紧不慢地问:“错哪儿了?”
“我不该去赌牌,败坏了孙家姑娘的名声。”
他放下筷子,冷笑一声。
笑得她后背一凉。
“陆议没有告诉你,不能言行无端?你去赌坊歌楼也就罢,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我该如何面对地下的母亲和父亲?”
是因为她私自出府,没有告知他才生气的吗?
她以前竟不知,他对自己宽容至此。
“我知错了,二哥哥,好哥哥,别生气了。”
孙襄挽着他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撒娇。
孙权看了她一眼,也没有阻止她那在外人看来无礼的举动。
“好了。”他语气比平常温柔些许,抬眼望见门口的陆议,笑说,“伯言,你也来坐。”
陆议不容推拒,在孙权对面盘膝而坐。
“别晃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孙权对妹妹说。
“好耶!”她说,“二哥最好了。”
“吃饭。”
“是!”孙襄似是想到什么,看向陆议,“对了,伯言,昨天寻珍赌坊的那个盘口,听说是你给封了?”
陆议淡淡点头。
“伯言职责所在,你不应该怪他。”
“哎呀二哥,我没说要怪他啊。”
“那就好好吃饭,食不言。”
孙襄哦了一声,嘴角上扬。
其实也没什么。
昨日的盘口,赌的是江东大小姐未来的夫婿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