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曾对我说,人死之后,生前积攒够功德的人,会在断气那一刻飞升成仙。
一辈子庸庸碌碌的人,会通往黄泉大道,饮下山神水,忘却所有记忆,进入轮回。
我问她,若有罪大恶极、杀孽过重之人,该当如何?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那时娘亲的沉默。
我是个习惯后知后觉的人,在生命即将终结之际,才懂得她的未尽之言。
娘亲向来信鬼神,自大哥去后,渐渐地不再出入神庙,连房里的王母都撤下。
逢年过节,烧香拜佛的换作我。
“江东郡主,孙襄?”
我点头。
面前的小人眼下挂着浓浓的乌青,看着年纪不过十四五的模样,问好我的名姓,拿起册子勾画几笔字节,就扔在我怀里。
“先在黄泉客栈等着吧,排到你了就自己过三生桥。”
犹疑一会儿,我问他:“投胎还要排队?”
“当然。你们这个乱世,人间一天死多少人,也该有点数啊。”
也是。
正欲离开,又听见身后的人说,“又来个孙家的。”
我顿了顿,径直向前。
没想到还真有地府这玩意儿。
周遭的风气并非沉重,更像是繁华的夜市。
还有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河流,和扬州一样。
五日后,有小鬼找到我,告诉我明日入轮回的人里有我,让我不要缺席。
我点头。
小鬼在袖袍中摸索,将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提灯掏出给我,“这是你阳间的亲友烧给你的吧?好在是死后十二时辰内烧的,客栈还能收到。喏。”
这灯……好熟悉…
我握住它,关门后,倏尔一怔。
“陆逊…?”
灯芯的光明灭几下,我眨了眨眼,心中很难不为此震动。
“真是,神奇…”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我笑着说,“怎么给我烧这个?我不是你,我又不怕黑。”
好像我也曾送过他一盏明灯。
他怕黑,也是有大哥的原因吧。
诸葛瑾说,大哥攻打庐江的时候,陆氏百余人死于战乱和饥饿。
陆逊和陆绩则是被族中一位长辈暗地送进地道,才有幸活下。
想来,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太过压抑和恐惧,才导致他后来对黑暗十分畏惧。
荧灯溶溶,我闭起眼。
如今的身体,不用睡眠,也不会做梦,但此刻我只想回忆起那个人的模样。
放在心里,深深烙印。
会不会,下一世你我还能相遇呢?如果可以,重逢之时……
我按住心口。
这里,会有感觉吗?
就像初见时的那般,干净明亮、宛如高山白雪的人,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吗?
这一坐,便至翌日。
和我一道的某位姑娘看见我手里的灯,神光暗淡的眼闪过一刹清透,她问我,“这是你情人送你的吧?”
我听到这个词,不自禁地笑笑,“我们不是情人。”
“啊?”姑娘指了指灯,说,“这样式不像买的,更像是自己做的呢。”
我抬起手腕,在提灯手柄处停留目光,深棕的柄上刻有字。
— — 逊 亲赠。
乔韵说,陆逊是为我改的名。
追孙,追寻孙襄。
指腹轻轻按捏着这个字,我冲她一笑,“他是追我的人。”
那姑娘意味深长地“哦”一声,拍拍我的肩,“看来他是真喜欢你,东西都带到这里来了。”
三生桥畔,投生的人可以最后查看生时的卷宗。
反正转世过后,大家又会是一张白纸。
我谢过面前的鬼差,在打开卷轴之前,我问,“我不看自己的生平了,能不能看其他人的?”
鬼差抬目望着我,嗤笑一声,“不行。不过你可以问摆渡人,他知道的就会告诉你。”
“不过,坐船过河大概会碰到游魂哦,把你吞吃了可就麻烦大了。”
事已至此,本不该再有所求,不该怀有奢念的。
可我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倔犟。
坐在船身,镜面一般的水被搅起波纹,清澈激荡。
我问眼前的黑袍人,“阁下可知江东旧主和他建安年间的部下何去何从?”
黑袍人说,“孙将军来到这里,并未进入轮回。”
我扶栏的手一颤,“为何?”
“他自觉杀孽深重,在幽河漂泊八年后,化作长风,重返阳界。”
我紧握手中的提灯,等着摆渡人的下文。
“擅琴的那位大都督与他一样,只是停留得久些,不入轮回,却作一场雨,浇灭了威胁江东的大火。”
他继续说,“其他人皆了却残念,遁入轮回。”
我见过兄长们角逐天下的豪情,知晓他们的惺惺相惜,未能料到死后之人也会拼命守护江东。
我哽声问,“那,吴郡陆逊呢?我想知道,他的结局。”
他说,“他仍是阳界之人,命数既定,无可违背。”
“他的命数是什么?”
话音刚落,船身忽而摇晃起来,起初平静的幽河面上,升起无数蓝色魂魄与残念。
哀嚎、痛哭、诉苦…好似所有消极负面的东西在不断融合。
还有一些…熟悉的字眼……
“孙氏的人?”
“孙氏的疯子……”
我捂住耳朵,不愿再听。
黑袍人放下桨,褪去外氅。
我看清了他的真容,面具下的脸,妖冶美丽,脸周覆有黑色的纹路,更像是咒语。
这位摆渡人是个面容姣好的青年人,可惜是个目盲。
他的低语如蛊,近乎叫人沉沦,“金钗伴容消,红线再难牵。富贵在天,情深不寿。”
我瞪大眼,“你……”
闻言,我注意到周身的杂音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
地府没有日光,水面的幽光映在他脸上,稍显诡谲。
“我叫干吉,曾是一名道士。”
我猛地站起来,指着他,“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被我大哥处死的妖道?”
他点头。
我斜睨他,问,“你该不会找我报仇吧?”
干吉淡淡一笑,说,“人世间的东西,何必执着呢?恩恩怨怨,情情爱爱,仰俯之间便是千百年,我早就不在乎了。”
不知为何,感觉他说的话很值得信任。
我坐回去,继续说,“你还没回答我。”
“从孙权开始,孙氏一个比一个疯。”他瞥了我一眼,“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我一听,便懂得他的言下之意,不再多问。
最后,船靠岸边,干吉扔给我一句久久不能回神的话语,和一卷册子,消失无踪。
我站在原地,喃喃重复着书卷上的那句话。
“本是白衣不染尘,抛却恩怨业火焚。
苦谋半生,含笑饮砒霜。”
我捡起地上的竹简,笑着哭了。
二哥哥,你又骗我。
可惜我已无力阻止啦。
幽冥见不到太阳,却能看到月亮。
“伯言,你看,月将西沉,可我再也见不到江东的黎明了。”
拭尽泪水,我提灯起身,走进月色映照之下的浮光门。
缘生缘灭,悉数在天,万般无奈与你生离死别。
这一生别离不胜枚举,希冀来生,你我能够处处相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