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海岛显而易见,是个混血。
他出生在美国一家不知名的三无黑诊所,他母亲生下他不过三年就死了。
三条海岛记忆力很好,是超忆症人群之一。从出生后的第二天,他睁开眼睛,放开耳朵的那一刻起,信息无孔不入进入他的脑海中。
不被理解,却被记忆,就像是塞进了一大堆未曾解压和分类的压缩包,而这些压缩包还在与日俱增,无法丢弃。
他母亲是个亚裔女人,姣好的面孔和白皙的身体让她成为附近许多男人趋之若鹜的存在。
尽管美丽的女人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
但仅是欲望和激素的混合发酵,让平日积累着的负面情绪有一个良好的宣泄口,身体上的愉悦在短暂的片刻欺瞒了大脑理性的思考能力。
不需要去权衡利弊和承担责任,而是简单的金钱和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只是短暂地成为被欲望支使的奴隶,这些平日带着无数个面具生活地已经足够压抑的人,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样的美事呢?
被随手安置在摇篮里的婴儿不像一般小孩子那样爱折腾,他像是很早就明白自己的处境。
没有哭闹的声音,只是不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只是饿了的时候轻哼几句。
你说他天生乖巧吗?
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乖巧听话。
哭是婴幼儿求生的本能,而他-----只是恰好不那么会求生罢了。
连最基础的本能都逊弱于同龄人的三条海岛就这样磕磕绊绊地长到三岁,也算是个奇迹。
他不理解为什么世界上的人都如此奇妙。
请原谅一个没有接触过正常学识的孩子,他当时的感受在当时没法被形容,直到后来被教导之后才勉强作出这样的判断。
他不能理解那个名义上是自己母亲的女人为什么对自己的存在视而不见,却又在他快饿死前留下面包和牛奶。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的,或者说他连对错的概念都不清楚,他只是不理解,仅此而已。
当然很快他就没有空闲来思考自己不理解的是什么了。
他母亲死了,这个生前宛若山茶花般绚烂美丽的女人却死的非常潦草可怜。
你如果询问三岁的三条海岛,母亲代表了什么,大概是这样的回答:
是不定期的面包和牛奶,是一个给予自己短暂栖所的人,也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但没有人在意一个三岁孩子的想法。
社区的人很快找上门来,他们收回了租给这对母子的房子,取走了房子里仅剩的钱。
最后捏着鼻子把那个向来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的小拖油瓶扔去了附近的孤儿院。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么多孩子交往,有同龄人,有大孩子,也有比自己小的婴幼儿。
白色像是一群或者棕色或者金色亦或是黑色的羔羊里面的异类。
少见的、唯一的、好欺负的异类。
所以不可避免地被排挤,被捉弄。
“怪物,他就是个怪物!”
“你怎么不去死啊!就是你这样的怪物,才会害死自己爸妈的吧!”
“你别过来啊啊啊!”
灰暗的角落,尖叫的孩子满脸恐惧,却还是用尽了力气在恶毒地诅咒。
对面矮小的孩童只是偏着脑袋,向来白净的柔软头发丝此时垂落着,浸泡在鲜红的血液中,随着男孩的动作,一滴滴掉落在地板上。
手里拿着一把还冒着血珠的小刀的三条海岛面带不解和迷茫,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被欺负的委屈和害怕,也没有报复后的痛快和激动。
他眼神漠然平静,好像没有东西可以引起这个孩子的情绪波动。
所以当他的目光聚焦到还在咒骂着的几个人身上时,几个先前嘴里还在不段吐露着一些恶毒的肮脏的词语的孩子们骤然一抖,他们突然意识到,怪物之所以不同于别人,
除了被人排斥霸凌以外,也有被人恐惧害怕的存在。
在这一刻,那些还未张开的面孔上的恐惧才真真切切地烙印到这些被扭曲的稚嫩心灵上。
孤儿院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生存地,孤儿太多,资源太少,不过勉强维持着运转。
所以包括院长在内的护工们虽然都知道院内不算友好和平,甚至称得上恶劣的关系和氛围,大孩子欺凌小孩子,强壮的欺负瘦弱的,他们默认了这种规则。
如果连这样的孤儿院都活不下去的话,外面如此恶劣冷漠的社会又怎么可能生存的下去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大人们无视了角落里默默擦着眼泪的孩子、看不到他们身上青紫色的伤痕、听不见没有抢到食物肚子发出的声音。
所以在三条海岛到来的第一时间,已然预测到这个有着迥异于一般孩子的发色和瞳色的孩子会遭遇到的一切,他们同样保持了沉默的、看不见的、听不到的态度。
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就是这个好像傻傻呆呆的异类,却会在身上藏着一把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刀,在那些大孩子们一步步靠近的时候,一点没有犹豫的刺进为首之人的腰腹。
因为身高差的原因,血肉被刺入以后迸发出的血液像是水龙头被微微打开后流出的小股清水,淋上三条海岛纯白的发丝和苍白的脸颊。
原本像天使般干净的孩子此时却像个吃人的魅影,被三条海岛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吓到的其他人一时间都不敢继续向前。
明明对面的家伙不过是个三岁的幼儿。
可是那双不带感情的金色眼睛,他们看不到属于人类的情感。
那双小手把刀拿的很稳,刺入的时候连抖都没有抖动过,就这样平静默然地看着为首的男孩倒下,角落里剩余的羔羊惊恐的模样。
是羔羊啊。
三条海岛第一次发现,这些躲在角落的被称作和自己一样的孩子的存在,和从前自己在家里透过窗户看到的羔羊一模一样。
被隔壁的农场大叔家圈养的羊群们,总有几只围绕在妈妈羊边上咩咩叫的小羔羊,在被那几只拴在桩子上凶恶地咧着嘴露出尖牙的猎狗的捉弄惊吓到以后,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表情。
会往后退,会想要缩进妈妈的身边,和现在不断靠拢躲在墙角的几人,有什么不同呢?
所以,这些嘴里总是说着自己无法理解的话的家伙们,其实是羔羊吧。
那么听不懂他们说话也很正常啊,就和咩咩叫一样,令人无法理解呢。
毕竟还是需要羊妈妈的小羊啊,和自己这样的人类是不一样的呢。
自顾自把孤儿院的孩子归类为羔羊的三条海岛没有意识到半分不妥,被别人看作怪物的人反而自翊人类,把其他自身不理解的孩子看作羔羊。
至于那些大人,大概和羊妈妈差不多吧,三条海岛偏头,内心漠然地定下了结论。
看着非常的强壮、厉害的样子,总是板着脸流露出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但好像很复杂样子的情绪,其实内心都像是一个不断瘪去的气球。
脆弱地一戳就会破裂呢,然后就会和那些成长的大羊们一样,无法逃脱、无法反抗。
还真是一群,不让人理解,又让人无聊的羊啊。
三条海岛他几乎不张口说话,大部分人还以为这是个哑巴。
又因为他脸上除了不理解就是平静的表情,嘴角都没有变化的痕迹,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孤儿院里都以为这是个哑巴傻子。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总爱欺负别人的那几个家伙几乎从不和这个傻子对上,见了面那些小眼神里也会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惊恐。
安娜是一个七岁的女孩,这个年纪已经可以记住很多事情了,她在孤儿院生活了很久,又从小力气比一般孩子大,所以即便是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也不会主动招惹这个红发雀斑的大力女孩。
安娜对这个白色头发的家伙很有印象,可能是对方长的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小孩的原因吧,不过在这里好看不能当饭吃。
咀嚼着面包的安娜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装作无意地瞄了眼坐在角落的那个白色脑袋。
那孩子几乎不怎么出现在人群中,总是独来独往的,也只有大家吃饭需要坐在大餐厅的时刻,对方才会出现吧。
漫无边际的想着的安娜没有注意到,被她看过一眼的三条海岛眼珠微动,借助餐盘和食物的遮掩,微微改变了身姿,正面着那个恰好可以看见安娜裙角的位置。
这样平静的、和羊群一起生活的日子过的很快,直到一个男人的到来,打破了这场令三条海岛厌倦的平静。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除了无聊和不理解以外,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情感。
这种情感就像是厨房擦着餐盘的那块藏青色的抹布,很脏,脏的看不出原本的花样图案,却还被厨房管事的女人握在手里没有丢弃。
已经六岁的三条海岛,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浅白的奇怪的比喻,形容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