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

    红日高挂,天光照的人眼睛发涩。

    京城城门外已列开十里长阵,三丈高的玄色军旗被风刮起。

    城楼飞檐下,来迎军的官员依次站好,最前方的便是本朝太子谢言秉。

    一顶华盖为他遮住烈阳,他目视前方,笔直站着。眉间凝结的威仪彰显着皇家独有的沉稳。

    终于,地上尘土轻轻扬起,远处铁甲洪流缓缓出现在眼前。最前方那人身着玄色军装,身下驾马。赫然是此次最大功臣卫国公木恒。

    见到人来,旁边鼓乐奏起,城楼上的百姓同声高呼。

    卫国公身后是进京封赏的其他将领,皆骑着高头大马。谢言秉不着痕迹的扫了一圈,却不见那张熟悉的脸。

    想到一周前传来的军报,那人的同胞妹妹率先行军回京时,中途遇袭,掉落山崖后至今下落不明。

    康明帝为此大怒,甚至派出羽卫军去搜查。

    谢言秉心里有点怪异的感觉,原本想好的重逢客套之言突然没了用武之地。

    这种意料之外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他甚至怀疑是木辰玉故意在捉弄他——如从前那样。

    大军慢慢到了前方,鼓声换成另一曲。

    距城门百步时,木恒翻身下马,身后将士跟从。男人一路走到谢言秉面前,而后抱拳道:“劳烦太子殿下如此兴师动众,末将率部幸不辱命,终得胜归来!”

    谢言秉忙阻止他:“卫国公不必多礼,将军劳苦功高赤胆忠心,我与父皇深感欣慰。父皇正在宫里等着将军。”

    木恒点头,想走却发现太子依旧停着。他心中警铃大作。

    几秒间,他心里想的几个可能都被舍弃。下一刻便听太子殿下问道:

    “辰玉呢,怎么不见他?”

    原来是这事,木恒松了口气。想起儿子当了好几年太子伴读,不过……

    提起伴读这件事,木恒总要无奈叹气。

    而谢言秉在问出口那刻就后悔了。

    他不该问她的。

    谢言秉都能想到,木辰玉若是知道自己问起他。等事后定要一把拍上他的肩,俯身弯头凑到他眼前,对他得意地笑,笑时又盖住那颗泪痣,边笑边道:“哟,太子殿下这是想我啦,刚好我也巨想你。”

    算了,问都问了。反正,这次他不会让她拍自己肩膀了。其他再说。

    木恒叹了口气:“殿下应知我的女儿遇险失踪。珩儿忧妹心切,便马不停蹄的去找,至今还未归。”

    谢言秉点头,不再问了。与木恒等人一同进宫。

    康明帝不让他参政,但准他旁听,不过不许发言。此次也是,谢言秉在一旁听着父皇与卫国公好一番回忆往昔,卫国公感激涕淋接受封赏。

    不同往日听的仔细,谢言秉突然感觉有点无聊。

    若是木辰玉在一旁,定要拉着他偷溜出去。

    这人向来无所顾忌,而且她也很走运,得到康明帝的赏识,父皇很喜欢她的性子,还让谢言秉学习。

    从那之后,谢言秉更讨厌她了。

    那年是木辰玉成为他伴读的第二年。卫国公剿匪有功进京封赏。

    西蜀山匪众多是个硬骨头,当地驻守军队攻上去好几次都没能成功。皇帝便派卫国公前往剿匪,木明月也在队伍里。她走的那个月,谢言秉过的十分舒坦。

    剿匪回来后的木明月更加像一只栓不住的小猴子。朝堂上会议还没过半,木明月便拽着他的袖子使眼色。

    谢言秉守规矩的很,自然不跟她出去厮混。假装没看到,但最后还是被她威逼利诱拉了出去。

    谢言秉心慌着,他害怕被父皇发现,害怕太傅和臣子对他失望。

    木明月却长呼出一口气,道:“终于出来了!你不知道我刚刚在里面差点憋死。”她声音与普通少年不同,沙哑的声音总在尾调时扬起几分娇软。

    谢言秉看她一眼,不理解旁听为何会将人憋死,而且她说话很粗俗。

    “我要回去,你放开我。”

    木明月死死拉着他的手不放,谢言秉掌间罕见地温热,不似平日里的凉。

    这是木明月身上的温度。

    “都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木明月皱眉不解,然后又笑起来:“听说皇后娘娘命人在御花园种了许多名贵牡丹,我们去看看吧。”

    这是上旬的事,母后喜欢牡丹,父皇便请了许多花匠进宫。然后在宫里举办了赏花宴,听宫人说很热闹。

    不过谢言秉没去,他不喜欢赏花,也不喜欢热闹。

    而且现在花都快蔫掉了,更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木明月不知道,一脸兴致勃勃。

    谢言秉最后还是没回殿内旁听。

    皇后娘娘喜欢花,御花园建的十分恢宏华丽。尤其是牡丹花阁,如蹴鞠场一般宽大。

    木明月一进门便松开他手,撒开丫子在里面跑起来,笑的很开心。单看背影,会觉得她像极了穿着劲装的女孩。

    谢言秉发现木辰玉很喜欢牡丹花,她在好几株盛开的牡丹面前停留,脸上满是赞叹,最后在停在一个墙角。

    谢言秉奇怪,终于提腿走上前去。然后看见木辰玉盯着一株快蔫掉的红色牡丹。

    木明月听到他走过来,说:“这株牡丹快要蔫掉了。”

    显而易见。

    “你觉得我能摘它吗。”

    随便,反正赏花宴已经办完了,而且母后如今又爱上了芍药花。

    “但是皇后娘娘没有同意,我不能偷摘。”

    为何不能摘,你木辰玉又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爱花之人不愿别人摘下的。”

    木明月自言自语完,有些留恋的起身,但她依旧没有摘下这株牡丹。

    谢言秉不解。

    这不过是朵快蔫掉的花,它的主人已经不再喜爱它了,就算你不摘,它依旧会凋谢。

    木明月转身去看别的花。那一刻,谢言秉说不出心里的感觉,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手上已经摘下了这朵红色牡丹。

    旁边木明月惊呼,谢言秉心有些发紧。下一秒,烈阳一般的少年跳起抱住他——

    “谢谢你阿执,谢谢你送我牡丹!”

    谢言秉抿唇……谁说他是要送人。

    但回过神来时,他手里的花已经到了少年手里,少年笑声如轻铃般悦耳,举着花要往耳边插。

    谢言秉迟疑道:“你要把花戴在头上……?”

    木明月笑的一愣,“对啊。”转而突然捧腹大笑:“阿执你不会从没见过男子簪花吧?喏,你看我戴着好不好看,你要不要试试?”

    谢言秉被她笑的脸色发黑,不由后悔刚刚给她摘花。而木明月拉着他转悠,像是真的要为他选一朵牡丹别上去。

    谢言秉无法忍受道:“你不是说不能乱摘别人的花吗?”

    而且一个大男人,戴什么红花。好看么?

    但脑子里却浮现木辰玉耳别红花对他大笑的样子,似乎,并不突兀。甚至还有点相配。木辰玉的脸本就生的似男若女,有股雌雄莫辨的美,此刻别上红花,倒更像女子了。

    木明月:“你摘呀,皇后娘娘的花不就是你的吗?”

    谢言秉拒绝:“我不摘。”

    木明月盯了他好一会,见他真的不愿摘,这才作罢。

    谢言秉知道,若是母后准木明月摘花,那自己耳边一定会被别一朵牡丹。

    不管他愿不愿意。

    木明月有的是办法让他‘愿意’。

    木明月闹够了,拉着他坐在院子里的荡椅上和他聊天。不过只有木明月一个人说话。

    木明月和他分享西蜀,分享剿匪,分享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无论是多无聊的事情,到她嘴里总能变得有趣。

    谢言秉不发一言的听着,也许是气氛很好,他突然觉得木明月说得对,旁听很无聊。

    不过下一秒他就克制住这个想法,旁听是他作为太子的必修之课,也是他获取朝堂信息的重要来源。总比这些趣事要有用些。

    木明月一直讲到远处悬日变成橘色,大殿内的大会结束了。卫国公来寻她,一路来的还有父皇母后。

    卫国公拉着她朝帝后赔罪,说她带坏了太子。她眼珠咕噜转着,罕见的没有说话。

    谢言秉当时都有些担心她,对于母后外的其他人,父皇都是铁面无私的。他忘了自己也犯了错,想向母后为她说话。

    但康明帝听完,却笑起来,夸她浑身是胆本领也强,潇洒利落比太子强多了。

    她脆生生的谢恩,然后朝他笑。

    但谢言秉却不再看她了。

    *

    不知不觉回忆完往事,殿内大会也已结束。卫国公一等人谢恩告退,谢言秉和他们一同退下,顺便提醒他们一定会的要来参加明晚的庆功宴。

    卫国公笑着应下,说自己不敢忘。

    谢言秉和他们在宫道上分别,转身回了东宫。因为他不喜热闹,所以东宫选的奴才都是寡言少语的,不是干活时不会出来。有些冷清。

    谢言秉很享受这种寂静,在这时,他总能静下心来回想今日他做的事。

    比如他的仪态是否时刻正确;比如交给太傅的功课是否十全十美,让他露出笑容;比如父皇今日看了他几眼,是笑着看还是冷着脸看;比如和朝臣们说话时是否把握着分寸……

    他是太子,是大燕唯一一个皇子,也是大燕唯一一个帝王之子,他是大燕的未来。

    他必须时刻完美,才能不被别人非议。

    谢言秉便练字便想着,一心二用也是帝王要具备的本领。

    窗户被打开,远处夕阳西下,太阳快要没过金黄璧檐。

    就是此刻,一条东西突然从屋顶落下。

    谢言秉:???

    他还没来得及喊有刺客,便发现面前倒着的那张脸是熟悉的面容,正是他白日里问的木辰玉。

    六年不见,她脸颊的肉变少了许多,整张脸更为凌厉。总之,她变了很多。

    此刻,那张脸扬起熟悉的笑,泪痣依旧被淹没于眼角,说出的话与谢言秉想的别无二致。

    “嘿嘿嘿,听说太子殿下白日里问起我了?这是想我啦,刚好我也巨巨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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