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厚的背部被重重“一击”,杨瑜凡吃痛地闷哼一声,很快口腔中便涌上来一股血腥味。她没有避开,忍着疼痛侧头确认邓芸的状况。邓芸斜靠在杨瑜凡的身体和墙壁形成的夹角中,手臂垂落下来,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杨瑜凡无法站起来,于是小心地贴着墙壁俯下身,让邓芸能顺着墙壁缓缓倒下。坐下后,对方的头仍然找不到支撑点,只得寻了杨瑜凡肉肉的身子当了枕头。
一人一猫就这样僵持在了楼道中。
曾听人说,失去意识的人会比平日更重。所以即使邓芸还算娇小,杨瑜凡也无法顶开她腾出一个足以将身子挪出来的缝隙。挠了挠肉垫,杨瑜凡有些局促,她很担心自己被看见,也担心邓芸的情况——好端端地怎么会晕过去?是平日学习压力太大,没休息好?不太可能。
杨瑜凡依稀记得,在她冲过来与邓芸身体接触的一刹那,似乎看到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黑影——杨瑜凡无法确定那是什么,只能凭借以往看惊悚电影的经验结合邓芸突然昏迷的现状做出两种猜测:一种是那黑影本就源自邓芸,只是短暂“出窍”,导致了她方才的魂不舍守;另一种则是恐怖片套路中常见的“鬼上身”,其中意味无需多言。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为什么会在邓芸身上发生?杨瑜凡百思不得其解。
“呕——”思忖间,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铁锈味忽然触底反弹,如海浪般涌了上来,杨瑜凡没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救命,第一次见猫吐血······还好量不算大。”杨瑜凡无奈自嘲起来,俯身将唇上的鲜血蹭在爪背上,又秉持着素质公猫的原则用柔顺的毛顺道蹭了蹭地面,如星般溅落在地面的红色很快消失了。
养猫的人应该都知道,猫咪视野能达到285度的超广角,所以尽管此刻杨瑜凡没有过分偏头,但依然能清楚看到两侧乃至斜后方的一切。身后的走廊仍旧空空如也,只有几只小虫子围绕着悬挂的白炽灯打转,翅膀碰撞灯罩,发出刺刺啦啦的声响。似乎一切如常。
在寂静中,眼角忽然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黑色。起初杨瑜凡以为那只是楼梯间前一片寻常的阴影,但随后便发现自己错了——因为那片黑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杨瑜凡一怔,猛然回过头看向楼梯间,却直面了一场风。没错,就是风。明明走廊两侧没有窗户,明明大厅中的窗户关的严严实实,但此刻的她确切感受到了一阵拂过脸颊的风。
黑暗飞速蔓延,眨眼间就将一半走廊吞噬殆尽。杨瑜凡下意识想逃,她喵喵狂叫起来,用爪子扒拉身上的邓芸,企图将她唤醒。
风至厕所旁打了个转,杀了个回马枪。刺鼻的氨气味道从身后袭来,裹住了口鼻。她看见尘埃huxiu飞起,却没有重重落下,而是凝滞在了半空中。与此同时,沉重的黑色将边角最后一抹亮色吞噬。
无边的黑色,却不是了无生机的死意。虽然说出来很奇怪,但杨瑜凡确切感受到了这片黑色的脉搏。他们微不可察却又速度极快地流动着,似乎象征着某些东西的更迭逝去。置身其中,杨瑜凡没有感到恐惧,而是意外的有一丝熟悉感——就仿佛,不久前见过这样的场景一般。
“你好,小猫。”
极其温柔的男声。如竹林中潺潺流动的,从未受世俗染指的溪水,澄澈通透。
他轻轻抚摸着杨瑜凡圆润的脑袋,动作相当轻巧,似乎极其爱惜对方。一阵暖流自头顶顺流至全身。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杨瑜凡先前因受击负伤的地方,疼痛感正逐渐减弱,喉间的干涩不适也被酥麻的幸福感所取代。
身上一轻——背上的邓芸似乎被对方以某种方式托了起来。没有脚步声,但杨瑜凡能感觉到二人在离她远去。于是杨瑜凡急忙转过身,睁大双眼努力的想要看清对方。
漫天的夜色中,只能看见一道虚幻的影。
邓芸果绿色的睡衣在这个沉闷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被那道影子以公主抱的姿势托着,双目紧闭,头和手臂都无力的垂在身侧,看上去状态很不好。
眼见二人进入寝室,杨瑜凡慌慌张张地跟了进去。寝室里和走廊一样,一切事物皆被浓郁的黑色包裹着,周围骇人地安静。这黑色包裹住的,是不是也包括,时间?杨瑜凡回想起凝滞在空中的扬尘。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屏息,用猫超常的耳力听着四周。不仅李佳芮每日必响的呼噜声消失了,就连一点微弱的呼吸声都不曾有。这影子应当是用黑色建立了一个里世界,因此才造就了“时间暂停”的状态。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样的能力?杨瑜凡心中疑惑重重,观察着影子的行动。尽管“他”看起来并无歹意,但杨瑜凡也不能放心地将昏迷的室友交给一个陌生人。
影子驻足在邓芸的床边。
邓芸的床位在楼上,如果要将她安置回去,势必要攀爬一段床梯。不过这样的行为未免太过于生活化,不符合影子的调性。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抬起右手,掌心冲着昏迷的邓芸挥了挥。
先是发丝,再是手臂——邓芸在此刻跳出了万有引力定律,竟在没有任何支撑力的情况下飘,或者说是浮了起来。她宛如童话里沉睡的公主,如羽毛般优雅的飞起,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床铺上。影子再度抬起左手动了动,凌乱摊在一旁的被子便将邓芸紧紧包裹起来。
“好家伙,有这本事,刚才怎么还用手抱回来?”杨瑜凡看得有些楞,但仍发挥多嘴多舌天赋,下意识吐槽了起来。
影子身体一僵,尴尬地咳了咳,开口:“才实习不久,难得有机会,得展现一下绅士风度。”意外很坦率的理由。但是······
“实习?什么实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鬼还是神仙,但一看起来就不是人吧?你居然还需要实习?”杨瑜凡难得遇到可以套出信息的机会,激动地没顾得上所谓套话的技巧,直接发射了一连串问题炮弹。
对方似乎因为才上岗不久,没那么心眼,直接解答了杨瑜凡的困惑:“我是鬼事局的,就相当于人间的派出所。不过我们管的更杂一点,不仅要追回逃窜魂灵,也要解决人和鬼之间的恩怨情仇。”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我的身份······实话说我也不记得了。但可以确定的是,我现在处于魂灵状态,应该算,鬼?”
要放在从前,杨瑜凡真得好好消化下这些信息;但经历过今天一连串变故后,杨瑜凡明显感觉自己的承受力越来越高,心中竟没有一丝波澜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她面无表情的开口:“今天在楼梯间打招呼的影子,是你?你今天一直在我身边?到底为了什么?还有,你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的吗?”杨瑜凡的语气不算好,因为对面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害自己变成猫的罪魁祸首。
影子沉思了一会,依旧用他轻柔的嗓音回复道:“是我。不过我并不是一直跟着你,只是在感应到你需要帮助或者情况特殊时才出现。而且我有几位前辈,他们暂时不放心我独自出任务。”说完这几句,他并没有要补充的意思。
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是一段避重就轻的解答。
杨瑜凡有些恼怒:“我最恨你们这些谜语人!既然什么都不愿说,干嘛要出来找存在感?”
“别急,小猫。”影子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及时给予安抚:“任何地方都有敏感词汇,包括鬼界。从根本上来说,所谓“鬼”也只是另一种形态的人罢了,鬼界管的也是人间事。鬼界的因果和人界的因果交缠在一起,如若随意透露因果,导致蝴蝶效应,那就麻烦了。所以有些事,不是不愿说,而是不能说。”
对方语气诚恳,声音又温柔动听,饶是杨瑜凡再气愤,也被泄去了七分火气。她从前爱读一些鬼怪玄幻类小说,大概能懂影子的意思。虽然中华文化推崇人定胜天,但部分人认定世界的核心运行模式,仍旧是“因果论”。所以无论是鬼界还是人界,都极其讲究“守命数”和“循因果”。
鬼事局——虽然不甚了解,但凭借刻板印象,估计是根据生死簿抓人抓鬼一类的行政机关。生死簿的底层逻辑就是“命数已定”,算是某种上帝视角。
试想下,如果有人通过上帝视角告诉你明天就会死,你会怎么做?我想大部分中国人都是会拼命注意当天的每一个细节,以规避死亡。这样,势必就会导致蝴蝶效应,导致世界运行的逻辑混乱。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杨瑜凡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她叹了口气,再度询问:“我能知道什么?”
“你需要知道的是,你曾无意间扰乱了因果。你需要找到因果的源头,并弥补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