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时,哥。”关时慢慢把这两个字念出来,荒谬地勾了勾唇角,“如果你还念及这点情分,就该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我知道。”郭楷喃喃着,猛然抬起头,下定决心似的扑通一声跪在关时面前,紧紧抓住他的下衣摆,声音跟眼泪一起滚出来,“我,我没路可走了,时哥!我罪该万死,但不行,我妈的病缺一笔钱,我不能死!”

    他的眼泪瞬间流了满脸,情绪起伏之突然,之夸张,仿佛关时不是他几年没见的故友,而是颗洋葱。

    刚切开的那种。

    想到程舒晚就在不远的地方,关时弯腰揪住郭楷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薅起来。郭楷个子不高,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拎小鸡似的扔到木吉网咖旁边的小巷边,没站稳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

    “少在我店门口搞这套。”关时说,“你的把戏对我不管用。”

    “时哥,时哥……”郭楷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抹一把脸,手在地上蹭了灰,脸上也黑几道,“我没有骗你,时哥!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只是需要一笔钱,救命钱,我,我出来之后就没再碰过牌了,我也想好好做人好好生活啊!”

    见关时没有说话,郭楷举手发誓,“我写欠条,我,我抵押,我……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只是要一笔钱,我,我只要一笔钱救我妈……”

    他话还没完,侧边忽然飞出来一道人影,一记飞踢猛地踹在他肩膀上。郭楷猝不及防飞出二里地摔在地上,估计咬到了舌头,哀嚎声没喊出来。

    打人的家伙没就此停下,朝郭楷飞扑过去,骑在他身上摁着衣领提拳便揍。

    这几拳都朝着脸颊招呼,打得郭楷求饶声都没说出口,满脸是血呜呜着嗷了声“胜哥”。

    “谁是你哥!别恶心我!”苏新胜眼睛里爬着愤怒的血丝,额角青筋暴起,大吼道,“关时跟你念旧情我可没那么大度,我说过见你一次打一次,你赌我做不到是不是!”

    他一边说,拳头一边继续落在郭楷脸上。关时插着手垂下眼,轻轻睨着这场面,直到躺在地上的瘦小青年快要有气儿进没气儿出了,才拦了苏新胜的肩膀,“再打出人命了。”

    苏新胜深吸一口气,这才松手从郭楷身上站起来,“我没打眼睛没打鼻子,不骨折不脑震荡不伤残,死不了,他就是喘不上来气而已。”

    关时扯嘴角笑了下,“你还挺分寸。”

    “不然呢,等你动手?”苏新胜气还没消,瞪着关时,“那才真的是出人命了。他找你干嘛?”

    “借钱。”关时摸了下口袋,顿了顿,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你不知道他来干嘛就揍?”

    苏新胜气笑了,“他都跪那儿了,还能干什么好事不成?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只是这个理由,你不会气成这样。”关时斜他一眼,“是不是你事先知道了什么?”

    苏新胜卡壳两秒,小声“草”了一句,“我就是很讨厌他,说了见一次打一次就见一次打一次。”

    他说着,踢了郭楷一脚,“少他喵的装死,给你三秒,要么爬起来自己滚,要么一辈子别站起来了。三……”

    郭楷捂着脸,挣了两下才从地上坐起来,悄悄瞄了关时一眼,见他依然面无表情,大着胆子再次求情:“时哥,当初我妈那么喜欢你,每次都夸……”

    “你还没被打够是吧?”苏新胜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再上前,关时伸手挡住了他。

    “时哥。”郭楷挂彩开花的脸上露出一点欣喜和骐骥,知道这位过去的大哥还是心软的,但后续的话还没说出口,衣领被揪着狠狠摔在小巷的墙壁上,后脑勺咚的一声,眩晕片刻。

    关时提着他的衣领,手肘却压着他的胸口限制他的呼吸和行动,视线半垂着盯着他的眼睛,平静而冷淡。

    “如果你要提以前。”关时一字一句道,“我们所有人,玥玥小时候最粘着的就是你。”

    提到关星玥,一旁的苏新胜表情再次扭曲,而郭楷也终于掐灭了心里那一点侥幸,身体开始不能控制地颤栗起来。

    “奉劝你,郭楷。”关时说,“当初是玥玥不想计较,不是我不想计较,但你要是现在继续挑战我的底线,只要你在大荷一天,我就一天把你掘地三尺找出来,保证你的债主两小时就能收到一次你的位置。”

    “既然那么爱赌,你现在也可以赌我能不能做到。”

    巷子里寂静须臾,关时松开了手。没有他的支撑,郭楷差点腿一软摔倒,踉跄几下才扶着墙站稳了。

    “滚。”关时说。

    郭楷这回终于没有再纠缠,抹了一把脸,低垂着脑袋快速从小巷溜出去了。

    苏新胜长长吐出一口气,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血,“不行我得借你店里洗个手,卧槽太晦气了……”

    “是不是舒晚喊你来的。”关时突然说。

    苏新胜瞪大眼睛,随后反应过来这副表情差点出卖自己的想法,咳嗽两下连忙找补,“呃,我本来就快到了,她只是问我在哪而已。”

    “你跟她说了郭楷的事。”关时说,并非疑问句。

    苏新胜张张嘴,一时间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狡辩之词,最后略微崩溃地一屁股靠墙上,甩手撒泼,“我服了你们俩了,你自己跟她坦白吧行吗哥?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人!”

    关时侧目瞧他一眼。

    “不能说的我没说。”苏新胜叹气。

    停顿须臾。

    “嗯,难为你了。”关时露出个笑容,“算我的,明天请你吃饭。”

    苏新胜轻轻翻了个白眼,“我看晚姐还在外面,你找她去吧,我去你店里洗手。我草……他喵的,我没下多重的手啊,这家伙皮薄馅大啊,流这么多血……”

    苏新胜嘀嘀咕咕离场,关时深呼吸准备出巷子,结果刚转身,程舒晚就站在巷子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解决了?”她问。

    关时没忘记自己刚刚在看见郭楷时紧绷得凶了她一句,缓和脸上的肌肉,扯着嘴角笑了下,“刚刚吓到你了吧。”

    “没有。”程舒晚扫一眼他的表情,“你是不是准备先用笑容拖延时间,然后在脑子里搜索借口来搪塞我?”

    被戳中心思的关时卡壳片刻,下意识否认:“哪有。”

    程舒晚伸出手指比了个安静的动作,示意他别狗叫。

    “给你时间考虑一下,只要你说,我都听。”她说,“如果你不想说,之后我也不会再探究。”

    关时哑然片刻,“你生气了吗?”

    “没有。”程舒晚再次否认,“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我当然会期待你自己敞开心扉,但如果坦白过去的事情对你来说很艰难,我就不应该继续探究,徒增你的压力。”

    网咖门口安静了有十来秒,关时深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门内,“先去你工作间吧。”

    “我……组织一下语言。”

    程舒晚没说别的,轻轻点头“嗯”了声。

    回到十五号包厢,程舒晚熟稔地开灯、开电脑,关时刚想开口,程舒晚拉了把椅子给他,“坐。喝水吗?”

    她从桌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支矿泉水,还没等关时说话,把矿泉水拧开倒进烧水壶里,“你宿醉才起,还是喝热的吧。”

    关时投去目光,这才发现桌边的架子上除了烧水壶,还放了台小型的咖啡机,几盒花茶,俨然一副茶水间的模样,“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不管是茶还是咖啡,网咖里都有。”

    “懒得下楼。”程舒晚给出无懈可击的回答,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怎么,关老板,不许你的员工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只是没必要自己花钱……算了,你也不是我员工,随你喜欢。”关时笑了下,片刻后收敛表情,主动把话题拉回郭楷身上,“你怎么知道的郭楷,苏新胜不会主动提他。”

    “他没主动提,我猜的。”程舒晚答应过关星玥不告诉关时,所以刚刚打电话摇苏新胜的时候就打腹稿准备了说辞,“我问过他你手上那道伤疤的来历,他提到有朋友背刺你,我刚刚猜测就是那个人,担心出问题才给他打的电话。”

    关时望着她半晌,没有对这话的真实性发表看法,只默默坐下来,“我和苏新胜没上学之前就一块玩儿,后来一直是同学。郭楷……是小学的时候认识的。”

    程舒晚拢着手,安静倾听。

    “我读一年级那年父亲去世,大荷这边风气不好,我小学也乱七八糟的,有群爱惹事的同学知道我是单亲家庭,变着法阴阳怪气和嘲笑我。”

    程舒晚盯着透明的烧水壶底泛起小气泡,手掌渐渐收拢起来。

    “有一回他们当着我面笑我家是开网吧的,我还没发作,郭楷上去就给了领头的同学一拳,我和老苏顺势就跟他们打了一架。”关时扯扯嘴角,笑容有些复杂,“后来我知道郭楷父母是出摊卖早餐的,也难怪会替我出头,总之那次之后就成了朋友。”

    “我过去很多事情拎不清,跟个混混一样,但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关时突然转了话题,“你听玥玥说过吧?我父亲是见义勇为。”

    程舒晚轻轻“嗯”了声。

    关时说话的时候有点艰难,做了个深呼吸,“他被一个持刀抢劫的瘾君子捅死,那个瘾君子获了刑,他的一帮亲戚朋友就因此记恨上了我爸。但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们调转矛头,不断骚扰我家。”

    程舒晚一愣,脑海中闪过何警官和苏新胜说过的话——

    “以前有一伙地痞流氓纠缠他家的店,好几年呢,我们都一直处理着,大小伙子火气也大,偶尔没什么轻重,闹过来不少次。”

    “关时也是心疼妈,就跟那些地痞斗狠,挺凶的。”

    关时见程舒晚沉默,顿了顿,委婉地掠过那些难听的细节,“苏新胜,郭楷,还有其他几个当时的朋友,都在大荷这片,他们帮了我很多次。”

    “后来我长大了些,手段和脾性都厉害了不少,那群人有的得到了惩罚,有的怕了我,总之收敛了很多,也算告一段落。”关时微微闭眼,“但……舒晚,你知道吗?人的选择能造就命运。”

    “当选择以暴制暴,比谁更无赖的应对方式解决问题,就没有人相信你本性是个不坏的人了。麻烦接踵而至,难对付的人越来越多,那几年我特别暴躁,也特别迷茫,只能躲进游戏里……你明白的。”

    程舒晚“嗯”了声。

    “郭楷不打游戏,我们当时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以至于我没有发现他染上了赌博。”关时说着突然停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眉头慢慢拧了又拧。

    “……当时有个把我视为眼中钉的混混,以帮郭楷交涉降贷为条件,联合他,说要给我点教训。我们发现他原来染上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对我的报复。”

    程舒晚无言片刻,“你手上的疤痕就是那时候?”

    关时缓缓抬起目光看她,摇了摇头。

    “当时受伤的是玥玥。”他说,“这是我们跟郭楷决裂的真正理由。”

    烧水壶开了,剧烈的气泡破裂声充斥房间。

    程舒晚雕塑一般定在椅子上,好几秒才消化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为了还贷,背刺朋友,把矛头指向对方当时仅仅十一二岁的年幼妹妹。

    怪不得苏新胜对郭楷去学校找关星玥的事情反应那么剧烈,怪不得关星玥说不要告诉关时。

    程舒晚突然想起来之前某天准备去网吧时偶遇关星玥,她说自己即将十九岁。当时程舒晚还疑惑着她不过才读高二,猜测是上学得比其他人更晚,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当初的事情休学过。

    “我没有问过郭楷为什么要那么做,或许我早有答案,他本性并不是个坚定勇敢的人。”关时说着没了声,目光逐渐垂下,双手不知不觉绞在一起,“是我的错,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也没有保护好玥玥……”

    他话没说完,程舒晚突然站起身,过了一会,她把装着温白开的杯子被塞进他手中。

    “喝水。”程舒晚说。

    自我检讨被打断的关时略微茫然地望着她,重新看向手中的杯子,后知后觉自己双手发凉。他定了定神,昂头把水喝了。

    妥帖的温度滑过食道,把他心里的不安和恐惧抚平了些。

    “你没有错。”程舒晚轻声说,“这些事情你不用自己扛着。”

    关时攥紧手中的杯子。

    “如果当初能发现他的异常,如果当初能保护好玥玥……换我,肯定也会这么想。”程舒晚在关时面前蹲下,微微抬眼与他对视,“过去的结局没办法改变,但现在,你多少可以依赖我一点。”

    “我不会让那家伙碰到玥玥,如果他想伤害玥玥,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程舒晚说得很平静,但关时能听出来她的愤怒,是把玥玥的事情、他的事情视为己出的愤怒。

    他眸光微微颤动,很快低下头隐去表情。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只是有点感慨。”他再次抬起脸的时候,已经重新挂上了微微的笑意,“我没事,放心吧。”

    程舒晚瞅着他半晌,张开手臂,“抱一个。”

    关时:“真没事,我想得开……”

    程舒晚:“我要抱,你给我抱一下。”

    关时:“……”

    他震惊又好笑地与她对视片刻,站起身来。

    程舒晚双手穿过他腰间,环住他的后背。

    一个很结实的拥抱。

    熟悉的冷香环绕,柔顺的长发擦过脸颊。当程舒晚的温度隔着衣物满满当当传递而来时,关时心底突然涌出了一阵莫名的酸涩。他不知道这阵情绪的来由,一边慌乱地重新把它们隐藏起来,一边寻找缓解方法,防止情绪上脸。

    于是他无意识地收紧了臂膀,逐渐把程舒晚按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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