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晚感受到关时克制不住的环抱,没出声安慰,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的脑袋架在他肩上。
关时待到情绪逐渐平息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我是不是力气太大了?”
“我最近锻炼成果很好。”程舒晚扬了扬手臂,示意自己比个把月前长了点肌肉,没那么弱鸡了,才继续说,“我会给玥玥准备防身的喷雾和报警器,我们可以轮流接送她上放学。放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健身,教练说我接下来就可以学拳了。昨晚我还留了何警官的电话,遇到什么事会找他。如果之后发生法律上的纠纷,谭婧和周嘉安也能提供援助。”
“所以,不用担心。”程舒晚说,“我会尽可能保护好玥玥。”
关时听着她一条龙服务的应对方法,不知道想到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你不用那么紧张,”过了有好几秒他才笑了,神色如常道,“我说这些是不希望让你想太多太担心,郭楷的事情我可以解决。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玥玥不会有事,我保证。”
他脸上自如的微笑跟防空工事一样全方位拦截了程舒晚的顾虑和关心,但程舒晚还是能从这笑容底下看出些除了安抚之外的东西。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一楼大厅,苏新胜坐在靠近楼梯的机位上心不在焉地转椅子,待到关时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这才从椅子上弹起来,“喂”了一声,“都告诉晚姐了?”
“嗯。”关时眼也不抬,径直往网咖门口走。
“去哪啊你,走那么着急,”苏新胜道,“兄弟大老远来一趟呢,不招待啊?”
“回家一趟。”关时说,“你坐会儿,我等下回来。”
苏新胜装模作样叹气,“唉,感情淡了,就这么随意安排——”
他话没说完,关时猛然转身,目光唰地盯住他。
“你今天是来找舒晚的吧。”关时说,“我没怪你有事瞒我,你就别在这儿上赶着找打。”
苏新胜张着嘴无言望着关时,目送他转身继续往外,消失在网咖门口。
“喵的,火气这么大。”他坐下开了电脑,想想又气不过,对着空气舞了一套王八拳,“什么傻卵!憋死自己算了!”
房间里,关星玥合上英语练习册伸了个懒腰,摸起放在一边的手机。
姚婉婷午饭后总要出门,今天是找退休老闺蜜喝茶去了,而关时又和个一键跟随的大狗一样粘着程舒晚去了店里,她一个人在家写写作业玩玩手机,闲得自在。
才刷两条美妆视频,客厅突然传来钥匙转动开门的声音,关星玥探头出房间,玄关后,关时低着头在换鞋。
“忘带东西了?”她走出来问。
关时从玄关后走进客厅来,手上拎着塑料袋递过来,“自己挑,剩下的放冰箱。”
“什么?”关星玥接过塑料袋,是一袋雪糕,什么口味的都有,“哇”地翻找出红豆抹茶的,“你吃不?”
“宿醉之后头疼胃疼的,不吃冷的了。”关时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放完过来坐。”
他脸上没什么笑容。
“干嘛这么严肃,很恐怖诶。”关星玥嘀嘀咕咕,关上冰箱门之后还是乖乖坐了过去,撕开雪糕包装纸,“最近也没有考试啊,要批判我最近的学习态度吗?终于打算收回‘不管你成绩怎么样开心就行了,家里养得起你’这句誓言,准备鸡娃了?”
她故意说着这些不着调的俏皮话,但老哥没有接茬,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
关星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好默默用雪糕封印了自己的嘴巴。
“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关时说。
关星玥:“……”
她无辜又天真地看关时。
关时:“你哥我不是好糊弄的人,最好说实话。”
关星玥对峙片刻,像是没听见一般低下头,专注于雪糕。
关时就这么看着她把雪糕吃剩根棍儿。
关星玥吃无可吃,把棍扔进垃圾桶,拍拍手站起来,“我去写作业了。”
“站住。”关时说,伸手拍了拍她刚刚坐的位置,“坐下。”
“……”关星玥露出了难受的表情,“我哪有什么事要说嘛,要真有事……”
“今天郭楷趁我不在想找裴哥借钱,被我拦下了。”关时打断关星玥,“昨天你程姐去接你放学,是不是也遇到了郭楷?”
关星玥脸上装模作样的表情戛然而止。
“是不是?”关时重复了一遍。
寂静在客厅酝酿,不知道过了多久,关星玥重新坐下,轻声嘟囔:“你都知道了,就不用问我了。”
她闭上眼。
关时:“闭眼干什么。”
“怕看见你吐血的表情。”
“……”
预料中的责备并没有到来,关星玥惶惶不安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瞄了一眼老哥,他仍然是那张严肃的面孔,仿佛等待员工解释情况的老板。
关星玥认命地睁开眼睛,攥着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他应该是想通过我跟你借钱,但没有对我做什么,程姐姐威慑他几句,他就自己走了。是我拜托程姐姐别告诉你的,她……她没说吧?你别生她气。”
“她是没说。”关时看她,“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喝醉了嘛。”关星玥小声说。
“借口。”关时说。
关星玥张了张嘴,莫名觉得自己如果以后上班被领导质问,肯定比其他同龄人更快适应这种感觉。
“我知道他不会对我做什么,他从以前胆子就不大。告诉你又能干啥,除了破坏心情之外没什么用,还会让你紧张兮兮的,没必要。”关星玥说,“我不希望让你担心嘛。”
关时:“……”
这句十来分钟前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熟悉说辞,让他瞬间陷入无言的沉默之中。
关星玥眨巴眨巴眼睛,“哥?”
“没事,你写作业去吧。”关时站起来,“我就了解一下。”
“你不会做什么吧?”关星玥依然忐忑不安。
关时抬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拿上车钥匙去玄关穿鞋,“他没做什么,我就不会做什么,放心。”
关星玥:“啊……那更恐怖了。”
“恐怖什么,”关时拉开门,回头咧开嘴角笑了,“我又不是一言不合就找人打的小屁孩。”
“……”看着家门被阖上,关星玥噘嘴嘀咕,“明明昨晚半夜还跟人打架……”
关时再次下楼,走出十三栋的单元门之后,他低下头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喂?关老板,咋啦,有活计?”
“嗯。”关时说,“空不?空的话现在老地方见一面。”
“诶老弟,不会又是帮条……咳,帮警察蹲守赌场之类的活吧?”
关时解锁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不用跟他们交涉,帮我盯个人就行。”
“成啊那简单,不跟警察打交道就行。那老板等我一会儿哈!二十分钟,二十分钟!”
挂断电话,关时把手机扔副驾座位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满目皆是凉淡的寒意。
过去的结局没办法改变,但现在,你多少可以依赖我一点。
他脑海里浮现出程舒晚的声音,眼神慢慢回暖几分,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好像有一只纤细微凉的手绕在他指缝,轻轻拢扣着。
他们十指相扣走过路口,她面颊比寻常要红润些,轻轻抬起视线打量他,眼里有光。
她说:“关时,你对我……”
关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充盈肺部的空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果不是郭楷突然出现,在刚刚那种氛围里,或许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但郭楷就是正正好出现,像是一根针将那阵粉红泡泡无情戳破,明晃晃的现实一下子暴露在他眼前,让他清醒过来。
他的前半生在暴力、算计、争夺、冤冤相报之中度过,哪怕他已经走出泥潭,披上体面的皮囊,依然有些人,有些事,会顺着他来时的路,从后面一把拽住他。
当程舒晚说自己会保护玥玥,让他可以依赖她一点的时候,关时心里除了感动和心动之外,就剩下了恐惧。
不能,不可以。
那些事物拽着他就算了,他不允许它们挨上程舒晚。
程舒晚已经走得足够辛苦了,怎么能再因为他陷入其他破事之中。
他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才能去牵她的手。
郭楷……
关时启动汽车,一手搭上方向盘,一手落在手刹上,正要放下,突然顿了几秒。
他重新把车熄火,摸起副驾的手机。
老老实实叫了个代驾。
虽然关时说不用担心,程舒晚还是周末接送关星玥上放学,偶尔给她补补文化课。但时间平稳进入六月,很长一段时间,郭楷都没再出现过。
程舒晚想,关时或许真的是有办法,她也没多问,直觉告诉她关时不会说真话。
眼瞅接近学期末,关时依然给关星玥请了假,跟着她一块去海宜市看演唱会。而程舒晚也趁着端午假期和谭婧聚了几顿酒,而后依然是平静的日子,除了蒋慧玲依然不死心地来找过程舒晚两三次,程舒晚并未搭理。
她告诉蒋慧玲,再闹她就卖房。
CPL进入了夏季赛,各家俱乐部战队都卯足了劲,赛起来一场比一场精彩。程舒晚除了常规的排位直播和水友娱乐赛之外,偶尔还带着直播间观众们一起看比赛,借着对比赛富有逻辑的判断解说,还有对《封神图录》电竞新闻的一些趣事详解,居然吸引了另外一批以看陪伴解说为主的直播间常客。
某天的比赛直播之中,凭借狐队白狸的五杀名场面和她精彩的复盘解析,直播间冲上当晚游播社的推荐位,在短短几天内滚雪球一般,小鬼叉烧这个账号的粉丝数量突破了八万,开始有些品牌推广找上门来寻求商业合作,程舒晚一时间忙得头追屁股,日日连轴转。
关时看不下眼,这天周日,以一起送关星玥回学校的名义,终于把在工作间坐了一整天的程舒晚拽到大马路上,用人间烟火气洗洗班味儿。
送完关星玥是下午六点,太阳落山之际,晚风终于稍有降温。关时迎着风惬意地双手插兜,微微瞥眼,程舒晚却把这难得的闲适放在一边,双手捧着手机,手指不断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注意力非常集中。
“看路。”关时说。
“等等。”程舒晚头也不抬。
关时俯身过来,“你在做什么?”
程舒晚侧过屏幕给他看了看,“视频策划案,差一点了。”
关时:“等会儿七点还直播,不休息一下吗?”
“直播没问题的。”程舒晚继续看手机里的文档,“压力不大。”
关时笑了声,“好。”
他伸出手,捏住程舒晚的衣角。
程舒晚终于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疑惑地投向关时。
“你慢慢工作,”关时说,“我领着你走。”
程舒晚默了片刻,点头嗯了声。
夏日晚风徐徐,吹走白日的闷热,那不轻不重拉着她的手让她没有迷失在人从众之中。程舒晚敲完最后的修改发送给甲方,这才如释重负抬起头,陡然发现关时并没有回网咖,而是带着她绕了一条街来到那河岸的小公园,站在护栏边上。
今天天气很好,未被遮挡的落日余晖被一把撒在河面上,细细碎碎,金光灿灿,又裹着河风落到岸边的人身上。程舒晚偏过头,关时正望着正前方的日落,嘴角挂着一丝闲情逸致,被金色的日光勾勒得干干净净。
“你……”程舒晚好一会儿才开口,“领着我来看日落?”
“运气不错,”关时说,“我还担心今天看不到呢。漂亮吧?”
程舒晚重新把目光投向河面,“嗯。我没怎么看过日落。”
“海宜市比朔江还沿海,那边的日落应该更好看。”关时说。
程舒晚安静地盯了一会儿河面,“大学的时候忙着直播、课业、竞赛和实习,工作之后,没有在天黑之前下过班。”
关时闻言沉默几秒钟,扯了扯嘴角笑道:“要学会心疼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柔,掺杂在风里,扫得心尖泛痒。
程舒晚:“……嗯。”
关时笑着看了看手机,“还有时间,待一会儿再回去直播?”
“嗯。”
她把手搭在护栏上,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一点点融入阳光和河风之中。哗啦啦几声,一群白色的水鸟拍打翅膀从河面上掠过,程舒晚抬起眸望,目送它们乘着风往入海口的方向而去。
关时突然说:“我能给你照张相吗?”
“什么?”程舒晚压着耳鬓飞扬的发丝回头,关时已经把手机对准了她,按下了快门。
“……”她无言瞪着关时,“先斩后奏还犯得着征求我的意见吗?”
关时没回答,目光定在手机屏幕上,两秒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程舒晚接过手机,照片中的自己齐胸散发随风扬起,一双清冷的眉眼沐浴在夕阳的光辉里,镀上层浅浅的金色,朝镜头投来明亮的目光。
她没有自拍的习惯,对自己的容貌最大的印象是每天早上洗漱时,镜子里带着对早起的不爽的厌世脸。
关时镜头里的自己……怎么说呢。
“发我。”程舒晚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不追究我先斩后奏了?”关时笑着低头给她传图片。
“事情办得好谁还追究,我又不是暴君。”程舒晚下载了这张照片,“看来玥玥朋友圈演唱会的照片是你拍的了。”
“那妮子可不好伺候,”提到这个,关时似乎有不少感慨,点开自己的相册给程舒晚看,“单单给她拍妆就拍了两百多张,演唱会每个舞台舞美都拍了好多,我可不知道会漏哪个她想要发朋友圈的舞台。”
程舒晚越刷越乐,“有你打样,玥玥以后如果要挑选对象眼光肯定很高。”
距离护栏十米之外的灌木丛边,一只相机的取景框对准了这对颇为养眼,笑着交谈的男女,在二人有肢体触碰的瞬间,按下了快门键。
喀嚓一声。
关时表情突然顿住,快速回头扫了一眼灌木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