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天气很不错,天上稀云飘荡,近乎白色的太阳就这样照耀着大地。昨天晚上一场大雨刷洗了世界污垢,雨后空气异常清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同往常一样,到了放学的时候。
窗外天色已完全黑下来。
闲郁静静瘫在座位上。
班里同学没剩几个了,而闲郁和松筱在等的语文课代表昴渡儿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看那架势还要在等上一会了。
“体委还不走吗?”闲郁歪头问旁边埋头苦干的女孩。
祝季笙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吭声,像是没听到问话。
闲郁耸了一下肩。
副班长穆婕在和松筱聊天,虽然很不想听墙角,奈何她们声音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实在是太突出了,闲郁没办法就听了一耳朵的话。
穆婕轻笑着撸起袖子,指着上面的白痕说,“上数学课太困了,我就掐自己,一开始很有效果,我一下就清醒了。”
“但是后来这个办法越来越没用了,只得用一些强制性的手段了。”
松筱有些惊讶,“你这不是自我伤害吗?”
穆婕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只能这样。我初中就开始这样干了,那时候晚上睡不着,白天又困得要死,为了成绩就只能用小刀划啊划。”
闲郁眼皮跳了跳,她忍不住道,“你失眠不和你家长讲讲吗?”
穆婕没在意她的偷听,摇摇头,“我初中和我妈经常吵架,有次我直接从我家二楼跳了下去,从那之后我妈就不和我吵了。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就是因为母女矛盾嘛,现在我妈很疼我啦。”
闲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穆婕也只是咧开嘴笑了,好像真的在高兴妈妈关心她。
松筱拍拍穆婕的肩膀。
人走得差不多了,所以她们才敢向别人说出来。
一班后墙大部分是玻璃墙,那里的场景被那玻璃反射着,松筱的目光越过一切,和玻璃中的自己对视着。
松筱:“我妈有时候经常和我爸吵架,刚开始他们还会避着我,后来就什么都不管了,当着我的面也无所谓了。”
“那是八年级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隔天就是期末考试。”
“在之后我爸妈就很少见面了,而我妈对我的控制欲突然变得很强,不让我和别人出去玩,就只让我学习。尽管这样,我也会偷偷玩手机,结果就被发现了,我妈又打了我一顿。手机也摔了。”
“可能是青春期吧,我和她架吵的很频繁,几乎就是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她有时候气头上,就又开始打我——”
“你没反抗过吗?”闲郁忍不住问道。
松筱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反抗过又怎么样呢?她是我妈啊。吵架时,我总是会和她谈心,说明了我是怎么想的,希望她可以理解。”
“我妈一开始能理解我能心疼我,再到后来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松筱眼神平淡无波,像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现在还好吧,我有弟弟了。”
原本埋头写作业的祝季笙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她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将溢的泪水,眼圈都红了,就那样看着松筱。
“你妈为什么这么对你?”
闲郁听到祝季笙的哽咽愣了一下,而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一个没有离开的同学捂着脸好像也哭了。
松筱弯起眉眼笑了,她走上前递给祝季笙一张纸巾,“可能因为我不听话吧。”
祝季笙拉住她的手,“你要加油啊,长大一定要远离这一切啊!”
松筱点点头。
昴渡儿完整地听完了一切,她抬眼对上了穆婕,勉强回了个微笑。
她眉眼柔和,眼眸中好像有某种悲伤的东西在酝酿。
闲郁站在讲台上,俯视着一切,女孩们相互安慰。
冷白色调的灯光打在她身上,身形边缘好像都镀了一层光。
“你没跟我说过你的家庭情况。”闲郁漫不经心地插着兜说道。
“……”
“你沉默什么?”
“你以前不是问过我高中要不要交闺蜜什么的吗?”
闲郁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初中有一个发小,她长得很漂亮,特别瘦,而且力气很大。”
“中考后,她去了南和二中,她只有中午才能拿到手机,而我是晚上才能拿到。所以我们两个聊天经常就是不同频,但她是唯一一个能够让我生气、愤怒的存在。”
很奇怪的叙述,不像是朋友视角。
闲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松筱的表情——她眉眼低垂,平常张扬的丹凤眼轻阖着。
松筱苍白的双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却微微上扬。
闲郁歪了歪头,“我以前问过你,你的性取向。”
松筱踢着路上的石子,“双,我很肯定。”
“所以?”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只是最好的朋友。”
闲郁把“最好的朋友”这几个字好好咀嚼了一下。
先前松筱说明了苦恼,闲郁却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是被排斥在外的。
每当松筱有一些情绪外泄,她就会不经意地收起,与此而来的就是谎话。
这个人满嘴谎话。
闲郁面对松筱一些不加掩饰的彻头彻尾的谎言时,她很恍惚,会不自觉在心里默默问对方——“我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松筱是冷淡的、也是热情的。
有时候闲郁看着松筱的笑容总感觉想在看向阳花一样,灿烂、怒放。
闲郁:“这和刚才的话题有关系吗?”
“高中我只想尽量和所有人关系都好,我不想有侧重点。”
闲郁偏头去看松筱,对方没什么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
冷淡。
谎话太多了,闲郁现在不知为何心很累,一点也提不起继续和她聊天的劲了。
闲郁一挑眼看见不远处正在买小吃的昴渡儿,立马蹿了过去。
终止一切吧。
松筱紧跟在她后面,最终是遥遥领先的闲郁扑到了昴渡儿身上。
昴渡儿一边笑骂她们,一边一人投喂一根超级大面筋。
回家时,闲郁注视着茫茫黑夜,她不知松筱对她吐露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每个人正当年少轻狂时,多多少少有点救世主情节,总想把人从河里捞出来。
但最后总是弄得自己一身狼狈,满脚泥垢。
而自顾不暇的闲郁幻想着自己能够拯救她,帮助这个迷途羔羊重返人间。
却不知对方对她弃置若履,压根无所谓。
更是无所谓、也不指望一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三无小青年假扮天神来上演拯救凡人的戏码。
她太自大了。
想到这,闲郁不得失笑。
思来想去,闲郁选择尊重对方的选择。
刚打开门就看到探头探脑的孙二美,闲郁就索性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她抓住油光水滑的煤气罐便开撸。
直到祖宗不耐烦地撂爪扒拉了手欠的铲屎官一下。
孙二美这才获得清净。
第二天一清早。
闲郁一进门就看到松筱对别人笑意盈盈的。
松筱一转头就看见她进来了,两人对视片刻,不知是谁先错开了目光。
昨晚那人的疏离让闲郁倍感心累,于是没吃早饭的她累了个眼冒金星。
刚回到座位上,凳子还没捂热,一个女生就焦急地要拉着她出去。
那女生正是孙二美的前任主人孙墨轻。
孙墨轻体格略显娇小,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只见他颤抖地握着闲郁的手,哆哆嗦嗦地说,“我想吸猫,猫瘾犯了。”
闲郁 : ……
闲郁: “那就放学一起走吧,那个,孙二美被我养成孙二猪了……”
她一想到孙二美那副尊容,不由得汗流浃背,便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抽出自己的手。
谁知孙墨轻一听到这个,更加兴奋了。
她双颊涨红,“最喜欢煤气罐了!二美跟着我的时候成天出去鬼混,跟着你竟然更顾家了!”
听着孙墨轻不可思议的语气,闲郁也有点不可思议。
实心猫猫一个屁股蹲就能把人压得半死不活,闲郁不免感慨于此人对猫猫的热爱。
但想到昨天晚上被孙二美无情喵喵拳推下去的那盆死于非命的吊兰,她一时有些语塞。
最终放学后,闲郁还是将人领进家里。
她倚靠着门框,看着孙墨轻蹂躏着孙二美笑得一脸开心,有点心疼她的煤气罐。
孙二美本来被撸得都炸毛了,在闻到前主人的气息后,便不敢放肆了。
黑猫乖巧地躺在孙墨轻脚边,粗壮的猫爪在空气中胡乱划拉着。
闲郁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乖巧到好像被夺舍的孙二美。
她非常震惊。
孙二美平常在家里都是一副天王老子的模样,嚣张得不可一世。
不管是养了半年的吊兰还是那一溜的多肉盆栽都死于孙二美的无情猫爪。
铲屎官闲郁卑微的要命。
闲郁每天勤勤恳恳地给她家煤气罐铲屎、倒粮,都没能得到这种待遇。
就这样想着,闲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闲郁 : “墨轻,求求你了!我家除我俩外几乎没有活物了,大师请授我‘治喵秘诀吧!”
孙二美在闲郁扑过来之前就一个后撤步,转身跳到了两米外的花架上。
弱不禁风的花架发出“吱”的一声。
被闲郁扑倒的孙墨轻一脸惊恐,她神情都扭曲了——被闲郁碰到的地方都十分敏感,那种触感怎么都甩不掉。
孙墨轻猛地从地上弹起,瞬间后退到了离闲郁十米处,好像在提防着闲郁的突然接近。
动作简直和孙二美如出一辙,不愧是能够驯服孙二美的女人。
闲郁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不知道孙墨轻对别人的触碰反应会这么大。
“对不起……”
孙墨用力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你,突然扑上来吓我一跳!心脏病都要被你整出来了,呜呜,不要再碰我了。”
孙墨轻缓了一会。
她抬眼看着闲郁,疑惑地问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闲郁睁大冒着星星的眼睛,“‘治喵秘诀’!”
话音刚落,被孙二美袭击过的花架终于不堪重负从墙体上滑落,只留下墙上瞩目的螺丝钉。
两个人看着这个惨烈景象,双双沉默了。
孙墨轻:“‘治喵秘诀’的传授,刻不容缓!”
闲郁赞同地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