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墨,和少女的心思一样琢磨不透。
两人简单交流过后,便陷入沉默。
闲郁像是没感觉到空气的凝固不动,时间尚早,所以她提议先去公园那边坐一坐。
松筱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这时雨势渐小,湿润的空气夹杂着些许土腥味,但没有雨后的清凉,取而代之的是闷热、湿重的感觉。
她们沿着东西向的道路前进,隔着影影绰绰的柳树可以窥探到公园不甚明亮的路灯——昏暗的冷白的光仅仅只能照亮其邻近的东西,稍远点就不清西东、不辨男女了。
湿重的风拂过柳树肆意生长的枝条,挑动柔和的弧度。
闲郁微侧过头,借着打量周遭事物的工夫,偷偷用余光观察着松筱的神情。
这时她们快走到十字路口了,路边一棵高大挺拔的柳树把不远处的灯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松筱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
“其实这件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前几天成新大桥上有人自杀了。”
“你看见了?”
“……”
“自杀的那个人我认识。因为是我报的警,在警察把她捞上来后,我去做了笔录。”
“应该是尸检完成了,他们告诉我那个人是自杀。”
松筱“啊”了一声,似乎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明明都看见我了,还是跳下去了。”
闲郁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人的家人什么反应?”
松筱:“很痛苦吧,自己的女儿就这样死掉了。”
闲郁挑眉,“你认为她的死有疑点?”
松筱摇摇头,“不,我不了解她,甚至是不熟悉,不知道她为什么而死。对她,我只知道她叫、叫——”
那个原本熟记在心的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就这样硬生生地卡在嘴边,松筱张了张嘴。
她是忘记了那个人的名字了吗?
闲郁看到她的反应也愣了愣。
松筱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努力回忆着那个名字,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我真的忘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
她们继续朝公园走去,只是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和压抑。
松筱:“其实那些事情说不说都一样吧?”
闲郁疑问道,“什么意思?”
“让我烦心的是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说出来不会改变什么,那么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时候经历那么多,是不会让你成长的,它会束缚住你,你会在那么一小方天地里徘徊。因为你知道有些事情就是不可控,就是永远在期待之外,所以你不会去试。注定的失败最会打击斗志。”
松筱一屁股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丝毫不在意上面的雨水。
“那个人从天桥上跳下来时,天边的云霞浮荡在一方,当时混杂着尘土的微风缓缓袭面。真的很像一幅画,像个噩梦。午夜梦回,我会注视着她跳下而无动于衷。”
松筱低下头,“多么可怖又美丽的一副画,就那样被我的眼睛看到了,记住了,再也忘不了了。”
闲郁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
“为什么忘不了?”
“我的生活一直是由一幅幅画卷组成的。我喜欢午后明媚的阳光,喜欢趴在窗边去感受清风拂过的感觉,还喜欢傍晚天边云霞齐聚一方的图景。啊,你明白吗?这些美好的都是我主动去记住的,可能不经意间把这个当做了习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被画成了画强行塞进了我的大脑。”
闲郁轻声道,“这就是你的生活?用一幅幅画来充实,但画不是死物么,它无法改变,一旦成画就只能用更多的新的画来代替。”
真是让人意外的生活方式,如果现实是童话,用画作构成生活很是浪漫和有趣。
但现实不是童话啊,闲郁突然想到有人说世界不止黑与白而是一抹极致的灰。暗处的污垢已经足够毁灭掉松筱的一切了,哪怕是用头撞地也没办法把那些画面丢弃吧。
昏暗的灯光照耀着坐在长椅上的女孩,空气黏稠闷热,她眼底的阴影似乎永远也不能消弭。
闲郁站在一旁,环抱手臂,“如果不改掉的话,你就完蛋了。”
松筱点了点头,她明白。如果一直持续的话,先受到记忆迫害的就是学习,人格会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崩坏。
然后,她的故事就结束了。
松筱眯起眼睛凝望着远处模模糊糊只有大致轮廓的建筑,“我会想办法的。”
“你会告诉你的妈妈吗?”
“……”
“不会,那不是她应该担心的。”
路灯光照耀着地面上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水坑,那其中好像有星星在闪耀。
……
周三。
天空明澈如洗,这样的画面松筱喜爱极了。
“松筱,你上来写一下这道题的第二问。”
被点到名的松筱一激灵,她猛地站起,凳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呲啦”声。
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沉默着的松筱身上,一时间气氛几乎是凝固无声的。
松筱仿佛被黏在了那个地方,一动不动的,像具奇怪的雕像——她的背不自觉地驼了起来。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松筱又挺直了背,训练有素。
地理老师任昕一脸平静地注视着松筱,对方则是低下头避免和她对视。
“刚才我们在讲第一小问的时候,你就没在看教材,你的视线都不在班里。”
“这一课教材上所有的例题你都抄五遍,坐下吧。”
松筱沉默着接受来自各个方向的目光,硬着头皮坐了下去。
闲郁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