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那样要强的人,也一样说走就走了。
说不上是悲伤,在得知他的死讯那一刹那,宛炀的内心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毫无波澜的。
毕竟人到耄耋之年,即使表面上身体健壮,但就像薄冰掩盖的湖面一样,一颗意外的碎石坠入便可以打破这份表象,一个轻微的病症初见端倪,竟然就可以夺走一段生命。
其实生命的存与灭未尝不是一种因缘。
宛炀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一直以来,他习惯了浑浑噩噩地看待自己的“活着”,亦很少举目眺望那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每个人都必须走向的生命的终焉。
所以在死亡降临身边之前,他始终都像在一片茫然的迷雾中踽踽前行,不知何为生,亦不知何为死;重复的日升月落使得每天的记录都是一句句重叠的文字,宛炀认为没必要镌刻和铭记它们。
就在一刻钟前,闻叔的信来了,说有重要的事情。宛炀原以为是樊罗城的安全又出现问题了,闻叔想到自己住的地方来避上一阵,可是并没有读出一点紧张的暗示。
他不怎么意外地看了下去,闻叔写信时仍然带着那种严肃的学究风,没和他信件往来过的朋友一定会误以为是收错信了。闻叔在他认为必要的地方甚至还加上了敬称“您”——宛炀已经懒得吐槽了。
开头仍然是关于自己生活情况的一些老套的关心,闻叔总是不厌其烦地问他,要不要回樊罗城工作,毕竟东暝中心城的就业显然更好。
宛炀内心不置可否,又无意识地翘起了二郎腿,准备敷衍敷衍回信说自己在这边已经过得很不错了。
泅渡城终年湿哒哒地下雨,此刻的窗外也正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小书房外的窗沿上。
宛炀说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这种天气,雨声总给他一种自己生活在一个箱子中的感觉。或许比起晴天和阴天,雨天更能带给他安全感。
这里的街道不比樊罗城繁华热闹,行人和旅人都稀稀拉拉的,又因为天气的原因时常撑着伞亦或是穿着雨衣,距离拉大了,人的面貌和气氛感都模糊不清。
走出公寓后,宛炀要骑行一个小时才能到最近的大型集市采购他所需的样本,不过他习惯了之后,也就还有一点喜欢上骑行带来的放空时间了。
平心而论,泅渡城不像樊罗城那样充满了绿意盎然的生命力,无数跃动的又如万花筒一般繁复映射的意识、思维和情绪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樊罗兽座下的这个城市,给它提供基本的能源和资源需求。
就凭这一优越的环境优势,樊罗城就吸引了一大批东暝居民前往定居——当然,前提条件是他们能找到在拥挤的、竞争激烈的中心城谋生的办法。
在这方面,宛炀或许是幸运的。
虽然直到闻叔拉扯他长大时,他家都是生长扎根在阴雨绵绵的泅渡城,但闻叔却早就去到生机勃勃的樊罗城闯荡,现在已经是合法的、稳定的樊罗市民了。
宛炀不由得笑了笑。
四年前他在樊罗进修结束后,没有留在那找份工作,反倒是家中老闻比他更有上进心,凭着其出色的业务能力和丰富的经商经验,顺利地转变成了一个樊罗商人。
但让人有些担忧的是,虽然有樊罗兽残余精神体的庇护,近几个月这座中心城似乎又有些动荡不安。
宛炀从闻叔的信件中得知,樊罗城的缺月林里似乎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新闻播报说是部分林木出现了精神异化和泄露,这才导致城市某些地带出现了危险系数不高的空洞。
不过现在失足踏入空洞中的居民大多是轻伤,并无生命危险。
但令人有些在意的是,这些可怜的目击者竟然都无法回忆起关于空洞内部的记忆。
宛炀猜测,如果这种集体失忆不是空洞的环境压力造成的,那就是有邪恶的幕后人使用手段威胁了这群误入的可怜虫,又或者是作了险恶的交易……好吧,宛炀承认自己肯定是侦探文学看多了。
缺月林的异象也给了某些不法分子可乘之机。宛炀眯了眯眼,没想到中心城还有人收集和倒卖意识样本。
除了用于意识学基础研究和意识流提取,实在想不出样本还能带来什么利益,毕竟大多数研究者都将其视为废弃物。
较为幸运的是,闻叔所居住的片区并未受到波及,只是据这封家书中所写,“城市管理和巡逻相较往常,稍显森严,是以汝叔居家难免略感不便。”隔不了几段话就要这么来一句,真是……
雨声好像是小了一点,但宛炀知道一时半刻它是不会停的,于是继续慢悠悠地读信。
泅渡城的雨要是下得不够足,就洗刷不了滞留在城内迷津湖的意识残渣和污垢了;当然,也吓不走那些畏惧残渣污染的人了——他们就是如此听信流言。
闻叔的信头注明着希望宛炀能“拨冗认真阅读这份信件”,可阅信者的注意力仍有些发散,大概是被雨声稀释走了一半吧。
直到他的目光飘飘摇摇地看到了下面这行字,连带着逸散在空中的意识都被一瞬间拽了回来。
“你闻爷爷去世了,在5月14号早晨。”
宛炀呆了一呆,不知不觉中坐直了。
现在是繁林历二十一年6月22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为什么不告诉他?他记得给闻叔说过上半年五月左右有一个大生意要处理,但也不至于会忙到来不及赶过去吧。
早在看到信头时,宛炀就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个可能,但或许是不愿去相信,只一瞬间,这个念头就如一束烟火坠落那般从他的思绪里逃走了。
其实他不是没有参加过亲戚朋友的葬礼,但宛炀细细想来,竟都有些记不清;或许他原原本本就是一个淡漠无情的人,他与闻叔的关系说不上亲近,再老一辈的长辈也早都不怎么联系了。
他很少去拜访老人们,宛炀没有造访和打扰他们的热情,也不愿意给他们带去接触意识残渣的恐惧和风险——毕竟泅渡城的名声即使放眼全东暝来看也真是数一数二的差劲。
可闻爷爷算是离他最近的几个老前辈之一,不是亲情最亲近,而是关系最近,于是也就不可避免地留给宛炀的记忆最多,也最深刻。
宛炀回想起闻爷爷的貌似壮年辉煌又平静谢幕的一生,居然涌上了一阵疑似悲伤的情绪,不是那种因至亲离去的沉重的悲痛,也不是那种兔死狐悲的轻飘飘的怜悯。真是让人久违的鲜明的情绪啊。
他静静地坐在木椅上,又不由得想,像闻爷爷那样一个要强的人,竟然也是说走就走了啊。
恍然之间他明悟到,这或许不是悲伤难过的心情,而是更接近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惋惜,一种同为在东暝沉浮不定的如蜉蝣一般的生命,其中一个渺小的生命,对另一个它尊重的逝去生命的怜惜和叹惋……
总之他还是应该去扫墓的。
无论是出于这份不多但还算珍贵的情分,还是为了一平心中的伤怀,或是为了确保闻叔真如信中所说安然无恙,他都决定收拾收拾去樊罗一趟了。
宛炀起身踱到了窗边去看雨。
玻璃窗上映出了他模糊的侧影,余光里仿佛有来自窗上人的空邈疏离的瞥视,宛炀眼睫轻颤,移开了视线。
街景在眼前不断地朦胧、碎裂、拼凑重组。雨声果然不甘示弱地又变得剧烈了些,在斑驳的窗上划出了一条条雨痕,蛛丝一般爬过。
宛炀不愿把那网状的雨帘想成是蛛网,或者是茧一般的东西。
可泅渡城的天气总是这般,长期浸淫在这雨和雨声中的人,心上或许都蒙了一层或厚或薄的茧了吧。
没有茧的人在泅渡城是会被淋得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