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大作为,能给你长脸。”
那个时常布满阴翳的苍老的脸从云雾中转过来,脸上的沟壑在背光的阴影中仿佛舒展开来。
他被灰白的烟雾呛了一下,看过去,看到了老人快要秃掉的头顶上,还稀疏地长着聪明草。
老人年轻时,是做过大发明的,拿了很了不起的奖。
“这盘鱼里的骨头被削掉了一半。非常明显!我可以立马举报你们!”
老人声色俱厉,叫来了服务员、厨师和经理。他们得到了饭店的赔偿。
闻爷爷一贯没什么好脸色,既严厉,又挑剔——对他的儿子尤为明显。闻爷爷或许喜欢成大器的子女,可如何才叫成大器?
敞开的窗口亮得晃眼,屋内两人的声音高起来,很吵。他跟过去,看到老人倚靠在窗边,云雾缭绕。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抽烟,对身体不好。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我知道,我知道。”话语被打断,“我心里有数,我自己有个度,你不用管。”
“好,好,好……你要这样我也没办法。反正都跟你说了。”
无奈的中年人和强横的老人对峙。
“我以后一定能给闻叔长脸的。”那时他这样想。
可惜的是,人一旦背叛自己,便逐渐失去对自我的信任,大概是不再有那份矜傲孤高,不再念着那句“舍我其谁”,那句“本该如此”,那句“我值得,我配,我够硬气”。
光阴的累积无非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重塑和加固这种自尊和信任,另一个是腐蚀它、消磨它、瓦解摧毁它。所以他一直很佩服那些一生傲骨的人。
……
客厅的纱帘豁开了一个口子,玻璃窗被风撞击得哐当作响。宛炀一个大跨步把纱帘拉严实了,进了储物间。
“前年冬天拿来的……我找找。”
自打闻毅岩搬到中心城去,字画店便关门了,只是店面一直没租出去。这些年闻毅岩偶尔回泅渡来,时不时就把一袋一箱的“老物件”提到宛炀的新居来。
在一阵翻箱倒柜后,宛炀终于从杂物堆中扒出了一个木头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底下还压着一个破布文具袋、几个用薄膜密封好的徽章。
宛炀随手翻开笔记本。
神奇的是,虽然内里写得满满当当,纸张闻着也有些陈腐了,但笔记本柔软的深绿色外壳依然很新,第一页上焊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闻剑秋工作心得录19号(茂林历八十八年始),一看便是闻毅岩的手笔。
宛炀心下惊讶:“显然,闻叔整理过他父亲闲置的笔记,并按时间编了号。”他粗粗扫过几眼,便把笔记放回了木匣子里,没有再看。
宛炀迷迷糊糊地歪在躺椅上,再醒来竟已过去三刻,窗外大雨滂沱。
他头脑发胀,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而随窗纱透进的泥土和草的气味,更使他感到极度的反胃。
梦里一半是没有脸孔的人推搡着他往不知名的前路走,他拼命地想从令人窒息的人潮中挤出,但震耳欲聋的模糊人语响彻耳畔,让他一阵阵眩晕。
而等他终于逆着那群灰潮,拼命地朝空旷的地方狂奔而去时,他没有回头,但他就是知道,身后追赶者自己的是那另一半,脸孔清晰的东西。
有东西已经几次三番抓到了他的胳膊,他像疯了一样甩开它们,周围登时响起一阵像是私语又像是窃笑的杂音。
他扭头看去,却只看到一具几乎贴着自己的大张着口的人类骸骨,大半骨头都木质化了。
就在那一秒,他反应过来:这是假的,他在做梦。于是就跟小时候那次一样,恐惧驱使着他惊醒过来。
但时隔数年,人怎么会做一模一样的梦?想起这个念头,他不由得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远处弹出了一段清脆的铃声。是灰御网的官方通知发来了。
随之亮起的显示屏上流动着深蓝色的意识流商品广告。实在“扰人清梦”。
宛炀在个人主页上登上了“告假说明”:
“本人因个人原因暂离泅渡,返回时间待定。全东暝小型业务继续受理,大型业务烦另请高明;老客户、资金充裕者,欢迎随时联系。认准全网白火唯一账号,尊享至臻意识分析服务!”
发完这营业性质的请假,他就登出了灰御网。
委托什么的,总有人慕名前来。难做的、烧脑的最好别来,要来也必须给够报酬;至于那些简单轻松的,无论多无厘头、多没技术含量,他都来者不拒。
啪嗒啪嗒的键盘敲击声停下来,宛炀拉开半合的帷幔,这才发现天已沉下。
其时午时刚过,灰紫的天幕却像是临近傍晚,好一场盛大的骗局。
现在是一天里,街道上的泅渡客最多的时辰。街角的小饭馆张开了门口的雨棚,虽然除了淅沥的雨声,并没有喧嚣光顾它。
行人穿梭给这条街增添了几分活气。
撑起的伞这使它看上去拥挤,像一朵朵菌盖随着死水缓慢涌动。
马路边的水洼逐渐变得浑浊。
但那个披着长长黑斗篷的身影出现在街角的时候,这分伪造的活气里还是染上一丝奇异的生机。
行人撩起漫不经心的眼皮,眼里出现了罕见的诧异:这人有些吸睛。
然后他们就看到那人风尘仆仆地,闪身进入了那家口味很是一般的糕点店。
雨幕隔绝了视线。于是伞面不再倾斜,玻璃窗上再映不出他们的眼瞳。
糕点店的张容随之抬起头,就看见那位常客又来了,似乎还吓得人绕着她家店走。
她无奈地笑着说:“今天还是三叶布丁吗?小宛?”
对方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张姨午安,来一盒。”宛炀笑了笑改口,“哦不,今天店里应该做了十来盒吧,帮我装五盒吧。”
张容惊讶地看着他:“这是要送人吃?”
“我自己吃。”
“就几天保质期。”
“我能吃完。”
张姨应该还没打算把店开到其他地方去……
“小宛,姨有句话想问你很久了。”
“您问吧。”
“你这为什么不打伞,要穿件黑漆漆的雨衣啊?”
“这不是雨衣,是斗篷。”
“……我的意思是,斗篷看起来裹得严实,但是你的头发和脸遮不全。”
“只打湿了一点,没事的,”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雨水能洗掉不该粘上的东西。”
张容撇了撇嘴,低头自语道:“这孩子。”
她一边打包,一边又和宛炀侃了起来。“听说中心城乱起来了啊?小宛你不是在樊罗读过书,有没有什么靠谱点儿的消息?”
“张姨别说笑了,我没有人脉和渠道,所以现在只能看新闻播报,也不知真假。”
“哎哟,要我说啊,樊罗人是命都没了也要端着,事情没闹大之前都想瞒着。既然全东暝都知道了,那肯定是出大事了……”
“……”张容目送提着浅绿色印花袋的顾客离开小店——就像泅渡每一个雨天里炸开的、低吼的、但都昙花一现的雷光那般,既弥足珍贵,又稀松平常。
……
拐过听潮街,与又一把格子伞擦身而过,总算是回到了窄街的入口。
宛炀余光瞥到一只又黑又瘦的猫,蹲在那小店面的阴影里,露出一双圆睁的、黑黄色的眼。
店主人不养猫。宛炀又多看了一眼——那许是一只徘徊的流浪猫,人没有赶走它。
往年这条街还有点艺术气息,大人领着小孩子来“流霜一十二家画材店”,购置的用品那是真的物美价廉。
流霜不觉飞……十二店的生意不好。
短短几年,光是街角的这家店,就从卖笔刷和颜料的,变成干洗店,最后成了一家收废品的。
你需要探头进去,怯生生地叫一声“有人吗”,店老板会从黑黢黢的影子里挪出来。
他会接过你手里半湿的物件,忽视你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从嘎吱作响的抽屉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夏尔(或许还能有一张怀尔)递给你。
这时他眉头一直挤着了,也没有阻止你上下左右乱瞟,你还是傻乎乎地说了声谢谢,但他半个身子却都已经转过去了。
……
无人在意的匣子里,工整的墨迹早已干涸:
“茂林历89年12月26日清晨”
“12月23日夜10时28分的那次尖锐的数据波动是极其违背常理的,这件事还是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但我和李哥、德子、还有小章都仔细排查过了,既没有先兆,又暂不存在后患。何况,数据波动伴随着监控的失效、电力系统崩溃,调查可以说是无从下手。除了机器故障,实在找不到其他可能的解释。领导又让加班处理,我说仪器厂和检修员的锅,为什么要我们做研究的背?”
“……科学面前,搞当官弄权那一套是挺不直腰的。今天我该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
“……”
“茂林历90年01月19日夜”
“……虽然我笃信科学和真理,但我依旧感到不安与恐惧。即便如此,已经敲定的东西没有必要掀翻重来。无法为自己辩护的无辜者不应成为嫌疑人。”
——《闻剑秋工作心得录19号》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