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迟感觉到了身侧少女的目光,他的眼神克制地略过少女小巧莹白的侧脸,轻轻开口提醒,“和月,到了。”
上书“文房四宝”四个大字的鎏金大牌匾,摆放着各类笔墨纸砚,还有一些科举书册的店铺内门庭若市,看得出想在暑期重新“发愤图强”实现弯道超车的学子并不少,胖老板迎来送往,笑得牙不见眼。
“老板,来一扎麻纸。”云迟拿起一叠泛黄粗糙的纸张,从衣袖内掏出铜钱准备结账。
胖老板乐呵呵的,并不因这笔生意小就给人脸色看,但到底是个商人,他看见这对兄妹朴素的衣着,仍话多了一句:“小哥可是买来写文章的?恕我多嘴一句,这麻纸虽便宜,但不适合长期使用,在烛光下用多了,容易伤了眼。”
他热心地拿起旁边颜色更白质地更细腻的一叠纸:“竹纸质地更硬,颜色也更好,适合书写。更接近考试时的开化纸,就比麻纸贵十个钱,这可是我们这里卖的最好的纸。”
云迟何尝不知道纸张对平时练习的重要性,但家中艰难,供他读书已经是耗费了大半,这类细枝末节,他实在是不愿再添麻烦。
他正打算向书店老板阐明囊中羞涩,忽然手腕处被轻轻握了握,身侧温暖的身体靠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手臂。
云迟陡然愣住,还来不及反应,便少女笑着说:“哎呀,这纸本来就是给我刺绣时画花样玩的,用麻纸正好,竹纸我们也要来一叠,劳烦老板啦。”
云迟衣袖内的手心被推进一块小小的银角子。
骗人,云迟在心里说。
和月根本不会刺绣,她只会画花样,然后卖给县里的绣坊。
家里哪有余钱给她买纸张,她都是跑到绣坊现卖现画的,她虽年轻,却用笔娴熟、一气呵成,已经能画出许多新奇精巧的花样,绣坊十分喜欢她卖的画。
她刚刚给他的钱,想必是刚从县里绣坊处卖绣样得来的吧。
云迟屏气,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明明是父母将她带了回来,该好好养育她长大的。
怎么就轮到她这个养妹,来照顾他呢?? 就因为那个“童养媳”的传言,就该对他奉献一生?
“宿主,那可是一角银子!一角!我们卖了十个绣样换来的!我的心好像在滴血。”他们已经回了家中,云和月正在帮云母弄晚饭,025已经从县里碎碎念到现在了。
云家一共三代同堂,最顶上的家中主事人是云老汉和云老太,云和月的养父母排行家中第二。
云老太共生了三个儿子,都是朴实沉默的庄稼汉,三个儿媳却各有性格,大儿媳古板,二儿媳软和,三儿媳精明。
若她娘性格不柔软,也不会把她捡回来。
但若说她娘纯粹是面团性子,也不可能和她爹一起,顶着全家人的反对,将她养下来了。
云和月将菜洗净,端进厨房里,对着025说:“就当回馈爹娘这些年对我的养育之恩了,就几个汉服花样,我也没花什么精力。”? 她一边和娘亲闲聊着县里的见闻,一边和025在心中聊天:“而且,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绣样只是我在现代见过的图案,总归会有我用完的那天,我不可能靠着这个赚一辈子。”
“但是村里的王婶因为压价买我的图案不成,已经和我结下了梁子,看来是不可能教我刺绣了。我又不可能真在这里种一辈子田,我前世就是从山里考出来的。”她已经和养母聊到了养兄的近况了。
“我重活一次,可不是为了当科举文男主那在乡下默默种田,伺候公婆的糟糠之妻。”云和月微笑,“云迟不愧是统统选出来的男主预备役,他性格太高尚了,也太循规蹈矩了。我在他最狼狈之时的奉献,将会给他带去终生的愧疚。”
“就怕他太愧疚了,愧疚到想当我一辈子的好哥哥了。”云和月开了个玩笑。
所以,我不能只寄托在他的高尚情操上,也要给自己找好出路。
“娘,我今日去县里,看见同裕酒楼在招账房,平时阿兄教了我算术本事,我想再找阿兄借几本经算书籍练习,然后去试试看。”
天色渐暗,云迟正在房间内规整书本。
油灯价贵,他不舍点灯,因此房间内黑暗朦胧。
云和月走到房间门口,敲门后,得到了门内的应答声,便推门走了进来。
云家家贫,人口还多,他们一家四口也就分到两个小房间。平常时候,是云和月一间,云父云母一间,若云迟归家,便是云母跟云和月一起住,云迟跟云父一间。
“阿兄,我想跟你再借几本经算书,学些经算手艺,试试看应聘酒楼账房。”云和月坐在凳子上,托着下巴看云迟忙碌的身影。
她是认字的,小时候被云迟牵着手在沙地上学字,长大后,借着自己前世记忆的便宜,经常从云迟那借些书来看。
徐国文教兴旺,人人都爱写书读书,许多技艺均可在书中学到,也因此,学字读书是普通人中最流行的。
而且,她还有前世被封锁的数理技能,只需要熟悉这个世界的经算套路,将自己的蓝星知识融会贯通,凭借着高级经算技能,考上也有七成把握。
云迟找出五六本经算书,转身看向托腮发呆的少女,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女纤长的睫毛,莹白的婴儿肥,和头顶上小巧的发旋。
他突然生出一种摸摸那个发旋的冲动。
日子倏忽而过,假期就在云和月复习前世学到的数学知识,不时请教云迟间过去了。
大房三房那边对于二房两个孩子都不下地帮忙农闲,颇有些闲话,云迟和云父商谈了半天,云父又跟云老汉商量了一宿,决定以后分家的田地少给五成,这才消停下来。
后来云迟回县里进学,云和月考上同裕酒楼的账房,又开始闹腾。
直到云和月每旬往返一次清水县跟云山村,时不时能帮家里大房的双胞胎姐妹带些头绳绢花,给三房的男娃小宝带些笔墨,偶尔还有酒楼的猪肘子加餐,三房的伯娘才消停下来。
大概是因为这些也就是蝇头小利吧,闲话没有彻底结束。
大伯娘介意她一个养女整天像个男子一样抛头露面,三伯娘介意她能拿和家中男性长辈一样的工钱。
男性长辈们往往不做声,但不作声就是最好的表态,因为他们才是背后的支持着和既得利益者。
家里的气氛宛如暂时凝固的岩浆,迟早会迎来彻底沸腾的那天。
025为此愤愤不平,云和月并不十分介意:“这就是种田文里的家长里短,人无完人,没有人喜欢自家被比下去的。比起我看过的那些极品亲戚,云家这几房只是面上嫉妒一些,已经很不错了。”
她只是往县里跑的越勤,回家的次数更少一些,多是拖人往家里带些东西。
争取不去惹他们的眼,也争取在县里,能更多与云迟保持接触,也能找到更多的发家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