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酒楼。
云和月作一身小子的束发短打装扮,坐在柜台后头理账。
酒楼不大,掌柜的既是掌柜,也是大帐房。
而她作为准帐房,不仅要帮掌柜的理账,因东家派了她这个二帐房来和刘掌柜“互相”盯着,刘掌柜对她也颇看不顺眼,不仅不教她工作技巧,还会在空闲时,吩咐她在酒楼迎来送往,洒扫摆盘。
拿一份钱,干多份工,简直是古今通用的打工人的辛酸。
这几日,为了提高客流量,云和月向东家提了个建议,请个说书先生来酒楼说书。
此举不仅是为了给酒楼带来客人,云和月也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知识,兼之给枯燥的打工生活找点娱乐。
不过,刘掌柜也看她更不顺眼了。
所有店铺本就应该掌柜和帐房分开,初期不知背后东家是怎么想的,让刘掌柜一人“独揽大权”,如今聘了云和月来,帐理的头头是道,本就已经分了刘掌柜的权。
但她还能时不时提出许多新鲜主意,让东家赚得盆满钵满,这不就是冲着刘掌柜曾经的“位置”去的?
虽然两人都知道,东家不会再愿意出现一人掌管所有事务的情况出现,但两人还是默契地保持了互别苗头的势头。
时不时你给我的帐挑点刺,我给你的经营理念添点堵。
“那仙女被收了羽衣,一时间惶然无主,便求了那读书人一同归家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书先生扬长语调,留了个钩子,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准备歇息了。
此时正好到了午间,听书的客人们都有些饥肠辘辘,不少人便直接留下来在酒楼用餐,打算吃完继续听下午场的。
哪怕是囊中羞涩的客人,也花了份茶水钱。
云和月听着说书声,算完了前两天的账,她从柜台后直起身,打算溜达溜达,歇歇眼睛。
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跟言情系统025吐槽:“我发现这个书中世界的故事都挺套路的,最多出现的就是仙子仙君和读书人。要么是仙君投生到农家考状元娶公主,要么是普通读书人碰见书中的仙女娶作贤妻,一路高升,甚至被提携到天上去当仙官。”
她辛辣点评:“就连今天这个,也只是个织女读书郎的改版故事,普罗大众的美好向往真是直白啊。”
“就是,为什么仙人的出场率这么高呢?难道是因为他们在大搞封建迷信?”
这是她最不解的地方,不过也就是一个随意的念头,转眼又思考起了赚钱的方法,“感觉我以后可以试试写小说,什么莫欺少年穷、霸道仙君爱上我,后世的套路文既有新鲜感,又能抓住大众的兴奋点……”
025也不懂,它只是一个数值面板,但听见后面那句话,它立刻兴奋起来,“我可以帮宿主打字!写小说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文豪女主写文中文感觉也很吸引人呢!”它这几年就被当作一个数值面板使,都快发霉了,涉及到它的领域,自然就兴奋起来了。
025作为晋江系统,最开始本就是为了帮助作者意念打字发明出来的,后来才拓展业务,到发挥主角的主观能动性,撰写“真实生动”的故事这个方向。
她还没和025讨论完,就听见刘掌柜的吩咐声传过来了。
“小云啊,去帮下壮子,把客人的瓜子果皮收拾收拾,杯碗洗一洗!”刘掌柜翘起个胡子,后面那句话说的又轻又快,“看这场面乱得,酒楼不像酒楼,哼!”
听见刘掌柜的吩咐,云和月只得麻溜起来帮忙。
上头神仙打架,下面的小跑腿壮子也不敢怠慢,只让云和月干点轻省的活。
收拾完了桌椅,云和月对着壮子说了声:“壮子哥,我弄好了,账本都理好了,我已经与东家请了中秋的假,明日不来酒楼,劳烦你这两天看着点儿。”
她收拾了随身的布包,拎着就迈出了酒楼的大门。
同裕酒楼就在最热闹的吃食一条街上,邻街店面内都是些较贵的席面、糕点、酱肉之类的食物,但街边的小吃却都物美价廉。
云和月在酒楼大门邻右的肉饼摊上买了三个肉饼,这肉饼表皮烤的酥脆,内馅是剁的碎碎的酱肉,吃起来肉香与碳水在舌尖共舞,一嘴满足。
摊主因认识她就是后头,把这块摊位租给她的同裕酒楼家的帐房,每次卖她的肉饼,量都格外足,云和月吃一个就饱了。
另外两个,是带给云迟的。
明天是中秋,县学今天只上半天课,剩下半天给远处的学生归家赶路的时间,她准备去寻云迟,然后两人一同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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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县学午休时间格外热闹。
“云迟,我前天去酒楼吃饭,你猜我看见谁了?”一个面相刻薄的高个少年堵住正在收拾东西的云迟。
云迟不理他,继续收拾笔墨。
“好像是你那个妹妹诶,你家穷到需要妹妹在酒楼当跑腿的了?你有这情况早些跟夫子说啊,夫子这么喜欢你,说不定会推荐你妹妹来我们县学扫地赚钱吧?哈哈哈哈。”刻薄少年按住云迟的书,凑到他面前,笑得恶意满满。
“谁家小子是靠妹妹在外面抛头露面干活赚钱供他读书的?我要是你,我羞得书都读不下去了。直接不读,回家种田去,也比妹妹迎来送往,毁了名声,以后找不到好婆家的好。”
云迟霍然抬头,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刻薄少年,抓着墨砚的手上青筋毕露。
“陈高名,这你就不懂了吧?”另一个矮胖少年挤到他们中间,对着刻薄少年挤眉弄眼道,“那可不是他亲妹妹,那是他爹娘替他从外面捡回来的‘童、养、媳’。”
“你哪能跟人家云迟比,人家爹娘有先见之明,早早给他捡了一个颇有姿色的童养媳,白天赚钱供他读书,晚上还能给他红袖添香。这劳逸结合的,你能考过人家?”
云迟素来话少守礼,一时之间竟骂不出什么脏话,他越是想着对方“童养媳”的话,回忆着自己看过那些痛斥人的话,脑子里就一遍遍闪过养妹莹白的脸颊和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
他那如明月般的妹妹,他那本应被他如珠如宝般呵护的妹妹,他那为他奔波劳累的,所有人口中,应得如此付出的“妻子”。
矮胖少年见云迟涨红了脸,只能“竖子”之类地骂着人,反而劲头更足,他带着一脸淫邪之色,凑近云迟:“我看你那童养媳每天在那个风头很劲的同裕酒楼迎来送往,接触男子,应该经验挺足的吧,那滋味……哎哟!”
迎头一盆水,准头极好,将矮胖少年溅得透心凉。
聚集的少年们都往门口望去,少女逆光而立,站在他们身后,手上端着县学里水井旁边的木桶,一脸平静,也不知听了多久。
“我在酒楼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之前提到一句‘淫者见淫’,诚不欺我。你们这么懂,肯定是自己有亲身经历吧?”
云和月把手中的木桶放下,一只手环胸,另一只手笔直地指向了瘦高少年陈高名,“我有时候来接我阿兄,会看见你老母一把年纪了还帮你拿书箱撑伞,一把年纪了还要伺候你前后,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巨婴?我要是你,我羞得书都读不下去了。”
陈高名“啊”了半天,哑口无言。
云和月懒得再搭理这个巨婴男,她矛头一转,对向矮胖少年,“我之前在街上溜达,看见你放学了还会偷偷去敲私塾的夫子家的门,这和夫子们孤寡男男,按你这一脑子下流思想,不会是借着补课的名头有什么吧?”
矮胖少年涨红了脸,被反骂一口下流是小事,被其他同学知道他在县学期间还“改投门墙”去别的夫子那去上课才是大事。
被夫子们知道了,多少要背上一个质疑县学教育水平和不尊师重道的帽子。
云和月二战二捷,一点都没显露出得意之色,倒是言情系统025在脑海里气得打滚,在它看来,它的女主和男主预备役的感情,哪容得这群妖魔鬼怪来指点?
它是为言情女主而生的程序,女主被它放在了源代码最核心的位置,平时连花点女主的钱给男主预备役都要哼哼唧唧半天,这次更是被气得直接调用了系统权限,宁愿后头打半天报告,写几个G的检讨,也要把这口恶气出了。
世界的痕迹在它的算法面前清晰可见,它调整了数值面板的权限,并读取了这两个人的生平记录。
云和月能言语犀利地怼回去,也是因为这两个她平时只能看到个综合数值的路人,在系统的调整下,他们的所有信息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系统的功能,似乎没有它说的那么没用。
云迟的脸早在看到云和月的那一刻,由红瞬间褪为白色,云和月出声后,围观的众人早已作鸟兽散,待云迟收拾好东西,他在临走前找到夫子,禀明了原委,由夫子处置闹事诸人。
回去的路上,二人沉默无言。
云和月活久了,并不把今日的事当回事,尤其是她还当场出了气,更是已经忘在了脑后。
她坐在牛车上,表面上正发呆着看四周的风景,实际上已经在脑海中和系统讨论要写的小说剧情了。
云迟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