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日暮西山,两人才坐着摇摇晃晃的牛车,到了家。
云和月撑着车架,一下子跳下马车来,云迟在后头下车,背着书箱。
云母早已等在门口,一件件卸云和月带回家的大包小包。
三房叔母靠在门旁,看见三人拿得动,便也没有来接。她看着着大包小包,尤其是云和月带回来的肉食,忍不住说着酸话:“要我说还是巧花有福气,捡了一个孝顺能干的女娃回来,看这大包小包买的,和月在县里赚了不少钱吧?”
她上前瞅了瞅大酱肉,假作唉声叹气,“唉,我没有那么孝顺的‘女儿’,能赚钱供我家小宝读书。和月啊,你说你有这赚钱的本事,要不带带你三叔?我们家小宝没有爷爷奶奶的偏爱,也想读书哇!”
年轻孩子也都被吸引了过来,大房的双胞胎姐妹花围着云和月,牵着她的手,三姐妹说着县里的新鲜事儿。
小宝在一旁抱着他娘的裤腿,眼睛看着酱肉,口水止不住流:“娘,我想吃肉。”
云和月暂且止了话,她寻摸出两个大包,一包卤肉并一包糕点、一匹棉布给了大房的姐妹,另一包酱肉并一包糕点、一匹棉布给了三叔母,笑着对她说:“三叔母,瞧我这记性,明日便是中秋,这是我从县里带来的节礼,三叔的事情我问过酒楼了,酒楼暂时不缺人。”
三叔母不依不饶,“这是糕点的事吗?别整的我好像是馋侄女这些东西一样!我们三顺有手有脚,还比你年纪大经验足,你能干他怎么不能干了?”
云和月无语:“三叔不识字,算账怕是有些难度,跑腿这类苦工又不值当……”
她还没说完,就听三叔母拔高了声音:“我看你就是识了字,有了本事,生了野心出来,看不起你三叔家,看不起云家了!”
云迟将书箱背去房间后,正要回来给母亲和姐妹搭把手,听见院里吵嚷的声音,他急忙赶过来,“三叔母,和月不是这个意思!三叔若是想学字,我这里有几本书……”
“学字?学什么字?你还是个黄毛小子,就想护着这个丫头,教育你长辈起来了?你是我们云家长孙,我们一门心思种地,供你读书,你就这么报答我们,三叔母也不说什么。”
她喘了口气,话头一转,直指云和月,“可她,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大,给她吃给她穿,她自己赚了钱,三天两头往外跑,以后是不是要被哪个野男人拐走,再也不回来了?你可别忘了,她可不是我们亲生的!”
“叔母,请您慎言!”云迟这次是真的怒了,外人如何说,只要不传到他在意之人的耳朵里,刺到她身上,他都可以一点点报复回去,可是被视作家人的人这样说,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和月已在家十余年,为家中帮忙、赚钱,照顾长辈,无一不妥当的人,却依旧被当作外人针对。
系统已经彻底炸了毛了,“就那点数值,也想学男主预备役读书科举,学我们月月赚钱?钥匙十块钱一把,他们配个几把?不行忍不了了,我要翻他们的数值记录,月月你快怼他们!”
云和月这次却没有出声,她就静静地靠在车架旁,看着云迟为了她和三叔母吵架。
一个少年书生,为了她出头。
一颗小白杨被气成了红枫树,蛮可爱的。
见两人已经就她为家里的贡献吵到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的时候,云和月正准备出声劝解,就听见一个一板一眼的声音突兀开口:“和月的确为云家做了很多,她是个好女孩。云家也对她有养育之恩,还开明地送她去县里做工。”
是今日轮到做饭的大伯母,听到吵嚷声赶过来了。
女人和少年的事,家中男人不好开口,云老汉和云老太一般只在大事上一锤定音,故今日这争执,也是大伯母来处理:“所以,这样好的女孩,和我们家、和你也有感情,与你也算相配。”
“阿迟,你打算什么时候与和月成亲?”
这其实是家中早已默认了的事情,在云和月年纪小的时候还无可无不可。随着她一天天长大,模样越来越好,越来越有能力,也往县里去的越来越频繁,长辈们要已有了默契,想要“肥水不流外人田”。
如今,不过是趁机敲定下来而已。
云和月却在这时突兀问了一句系统:“如果我和云迟定亲,他是不是就会从男主预备役转正成男主?我以后都必须和他发展感情线?”
系统在那边哗哗翻着规定:“理论上来说,按照晋江言情的设定,如果该男主预备役已经与女主定亲,除非后续发生男主个人出现道德瑕疵、男主意外身亡、女主被其他男主预备役强拆姻缘的情况,一般是不能再改了。”
“也就是说,只有剧情影响发生不可抗力,我个人不能主观修改男主?这和古代单独压迫女人的婚姻有什么区别?”
云和月突然不寒而栗,她的命运轨迹,仿佛在确定男主以后就不属于她自己了。
原本像张开了全身松针的松树一般的云迟却立刻冷静下来了,他看着他的家人们,他们砸锅卖铁供他读书,他从来都感激涕零。
这其中自然包括云和月,她也是他无以为报的对象。
他总是觉得自己还太年幼,太弱小,年幼到无法为负荷过重的家庭承担,弱小到不能在幼妹成人之前拥有护佑她的力量。
他只能更努力地读书、读书,希望从书中,掌握保护家人的力量。
可是书中不仅有力量,也有礼义廉耻。
他喜欢他的养妹吗?
云迟却不敢再如上午被同窗压迫时般,一遍遍在脑子回想养妹的样子。
他一想,就仿佛触碰到了什么开关。
皎皎明月旁是遮盖不住的乌云。
同窗的恶意揣测,家人的积压逼迫,像是暴雨雷鸣来临之前的厚重雨积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无法做到,像个吸血鬼一样,扒在他的养妹身上,吸血她的一生。
他从来知道,他的皎皎明月,爱自由、爱人生、爱着她身边的一切。
这样好的明月,他若有点良心,便不该将明月强留在怀中。
但他也还有点私心,私心想要明月未来高悬,总会与他这个凡人有些关系。
云迟一跪到底,额头触地,雪白的长衫沾了泥,神情却是十分的干净。
“娘、大伯娘、三叔母,云迟不孝,想在明日请开祠堂,认云和月为亲妹,记于族谱。”
为着亲长的私心,云和月一直未曾记于族谱,这也是外人揣测的由来,也是她始终与家中隔着一层的原因。
大伯娘错愕,三叔母不解,云母的神情却非常平静,她仿佛早就看到了这样的结果。
那日在破庙,遇见这样一个莹白如明月般的女孩儿时,仿佛一场明月入怀的美梦。
她和她的儿子一样,早就预感到了,这个明月般的孩子,总有一天,离她而去,奔向那明月一般的高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