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皇帝在一阵“兵荒马乱”的梦中醒来。
这本是个平静的夜,是贺行舟登上帝位的第二十二个年头。
午夜悠悠转醒,他梦中所见,是二十多年来不曾见过的故人。
都说自古帝王多薄情,皇帝身边往往留不住人,于是,他爱的人们在他登上帝位前便相继离开。二十多年来,他也有许多个夜辗转反侧,可这却是第一次与思念之人相见。
五十多岁的老皇帝眼泪湿润了眼角的皱纹,贺行舟轻轻吐出口气,“阿匪,二十二年了,你可算是来看我一次了,我都成老头子了,也快忘了你的样子了,你是在怪我当年没去救你吗?”像是质问,又像是埋怨,更像是怪母亲没有牵好自己让自己走丢了好久的孩子的满腹委屈……
贺行舟不似当年,如今的贺行舟身居高位,万人朝拜,膝下两儿一女,二皇子与公主皆由皇后所出,帝后恩爱,世人艳羡。他不是继位的新帝,他是半路杀出来的,百姓拥护的新王。而他的皇位,是踩着亲近之人的尸骨一步步爬上来的。
所以,他坐享天伦之乐,也是这城中最孤独的人之一。
后半夜,贺行舟再难入梦,于是他便顺着那梦,重走了遍年少的路。
谢匪十四那年,他十六。谢匪的父亲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而谢匪,谢家长女,是城中人尽皆知的将门虎女,大大咧咧的性子与其他贵门女子格格不入,唯有一位同姓谢的姑娘与之交好,这位姑娘书香门第,祖父曾做过先皇伴读,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用谢匪的话说就是那些个贵族小姐就是来个十万八千也比不过这位姑娘。
那时,贺行舟的父亲是丞相,自古文武不相容,贺行舟的父亲和谢匪的父亲关系算不上友好。
两人初遇是在平安公主的及笄礼上,应邀而来的小辈,家中不是王公贵族就是世代为官,谢匪这奇女子,他早有耳闻,少年好奇心强,可寻视一圈也没找到这位格格不入的“奇葩”。
索性他就不找了,靠墙找了个位置坐下,刚落座,便有人提出以“诗”热场,公主出题,大家对诗。
公主一听,也来了兴致,当即想了题目,又将皇兄最爱的狐皮设为奖赏,氛围瞬间热闹起来。
贺行舟写下一句便停了笔看向众人,不在参与其中。
一转身,发现身侧还坐了一位不知哪家千金,他疑惑道:“姑娘为何不去同众人对诗?”
旁边的人抱歉地笑了笑,开口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不太会写诗,便不去献丑了。”
贺行舟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下,又道:“那这样吧,姑娘不妨与我交换,我也不大会写,你我二人探讨总也不至于落单。”
谁知对方毫不犹豫地答应:“好啊。”
他接过被折成方方正正的纸条,还未展开,就见眼前的小姐拿起笔,蘸了墨,在自己的诗下写了两行,折好,交于他手,道:“公子,失陪。”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贺行舟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将还到手中的纸条再次展开,“梅”字下被点了一点,旁边两行“雪压玉枝散,境中梅万绽”
笔迹轻快大气,丝毫看不出是出自小家碧玉之手,贺行舟眼睛亮了亮,迫不及待要取开手中另外一首。
打开,空空如也。
他不禁笑了,心下了然,谢家这大小姐当真和其他人不一样。
谢匪走后没多久,贺行舟也坐不住了。
这么有意思的人儿,他一定要认识认识。
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后,他还是来到了骑射场,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姑娘,抱臂看着场内的一切,他几步上前,那姑娘似是有所察觉,立刻改为端庄仪态。贺行舟把这些动作尽收眼底,笑弯了眉眼,对那人道:“谢姑娘不进去试试手?”谢匪转过身,眉头微蹙,“又是你?”顿了一下,又继续问,“你认得我?”
“不认得,只是觉得姑娘气场不凡,颇具英姿,小生斗胆猜测应是谢府培养出来的小姐。”贺行舟不紧不慢地回答,“之所以又见姑娘,属实是凑巧。”语毕,他便不再说话,似是在等谢匪回答他的问题。谢匪眨了眨眼,无奈道:“不行啊,今天是公主的大日子,爹爹再三叮嘱了不可出风头……”
谢匪垂着脑袋叹气的模样落在贺行舟眼里像极了可怜的小鹿,他忍不住想抬手摸摸“小鹿”毛茸茸的脑袋,抬到半空发觉失礼,又收回手,再度开口:“我也略懂些骑射之术,你要是缺个伴儿可以找我,我保证,随叫随到!”
再抬头,谢匪的眸子亮了几分,欢呼着:“太好了!那就说准啦!忘记问你的名字了,我叫谢匪,你呢?”
“贺行舟,尚未取字。当朝丞相贺钦之子,丞相府你应该能找到吧?”
谢匪点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的缘分就此展开……
贺行舟想到这,不自觉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随着这笑再度加深。
月亮居于大殿之上,透过窗已看不见那明月,只有从天洒下的白霜。
贺行舟不知不觉再次入眠,自此,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