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夏日,太阳毒辣,晒得人和河同样发昏。
沿河过一条窄窄的过道,砖头搭的、木板堆的,最多还是用木头搭建而成的房屋下,乱石垫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瘦小的人。
她的头发染着非主流的桃红,耳朵上不知打了多少孔,插着几个尖锐的耳钉,裸露在外的小腿和手臂上,都或大或小纹着刺青。
大的有玫瑰,小的,似乎主人后来后悔,洗得模糊看不清图案。
刚从只能容身一个单人木板床的屋子里出来,这会儿正值正午,日头晒得狠,李砚却和没知觉一般,愣愣坐在石阶上挠头。
她叫李砚,醒来前醒来后,都叫李,砚。
所有人都这样叫,早上河边卖菜的阿婆阿公、来找她说一些荤言荤语的精神小伙,还有装了玻璃门开按摩店的丰满阿姐,都叫她一声李砚。
可这不是她的生活,没有学校,没有父母,更没有……一副干净的身体。
为消化这个事实,李砚已经在木板房里坐了好多天,今天不管她能不能接受,她都必须得以李砚的名字面对李砚的生活。
不管是哪个李砚,命都很重要。
钱也很重要。
没有钱,就没有命。
她要想办法,在这个没有父母抚养,也不读书的环境下,赚钱养活自己。
这是个贫穷的村子,沿河的房屋拥挤狭窄,几乎要占据每一分空地,房与房之间甚至没有可以留出窗户的空间。
每天河边会有从更底下地方来的人来卖菜,都是自己种的菜,但卖相好的不多见,是些残瓜烂枣也能在这里一抢而空,卖的干净。
原因显而易见,这里的人,没钱,没能做些小本买卖的钱,更别说雇佣其他人做事的钱。
赚钱的想法在这里,至少在这条河边,没有一丁点可能。
李砚沿着河往外走,一直走,走到装修稍微豪华些的地方,理发店的门前有旋转的彩色灯柱,按摩店和烟酒店也有立式的塑料牌匾,写着小丽按摩或者大东烟酒。
比不得李砚记忆里的大都市,但在逼仄令人呼吸困难的前片地区对比下,已经称得上一句豪华。
李砚上学的时候,走小路路过过这样一片区域,大人们隐密不言,从嘴里漏出来的称呼叫这里为——红灯区。
那些按摩店白天不会开门,只有晚上亮起灯,店里的老板娘会站在街边,问过路的人有没有需求。
这不是李砚想要的糊口工作。
烟酒店?
她抬头看一眼挂在门面上的招牌,又往里瞅一眼,门上几个大红胶布字粘不满整扇玻璃门,倒将她现下的样子照得一清二楚。
她再看见,自己也吓了一跳,桃红色短发,耳后还别几缕招眼的绿色,耳洞上的耳钉戴了好几天,她都没想起来取下。
整整一个社会二流子的形象,再加上这具身体稚嫩的脸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李砚没满十八岁。
烟酒店老板不会放心她进去看店的,只会把她当成哪个小混混的相好,没钱了来找机会,趁机将烟酒店偷个精光而已。
李砚自己都信不过自己这鬼样子。
眼下,太轻松的活不要想,只能学年龄大的失业妇女,干些苦力活,才在老板那里有那么一点可信度。
比如,刷盘子。
李砚思考过后,有了目标,其他店铺一律跳过,就盯着着一些门口放着大盆,堆着碗碟的小餐馆。
找到一处,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埋了头往里和老板推销自己。
“老板,招人吗?端盘子洗盘子我都行,给个机会?”
“去去去,哪来的小孩,不要耽误我做生意,快走!”
老板赶鸡一样轰她走,她还想争取,“老板,我没开玩笑,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这是叛逆期不懂事,和家里作对来着,只是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其实我不仅学习不错,动手能力更是不在话下,你要不要考虑我一下?”
“大中午的说什么胡话,我这不缺人,你去别处找找吧。”
又是一家小炒店,“老板,我看你门口贴的招人,一天二十块,我不要这么多,你给我十五就行,你看我成吗?”
秃头老板掐着腰上下打量了下她,“你这小姑娘,还在上学的年纪吧?你不要害我,我这店小,不经折腾,你去别家店吧。”
这家没给李砚争取的机会,说着就两手一拉,将推拉门在她眼前重重关上。
李砚手搭在眉毛上,透过沾有油污的门往里看,“老板,我不上学了,家里把我赶出来了,我没钱没饭吃,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饿死在路边吧?”
里面没人答应,李砚试探喊了一声,“老板?”
这家也不行。
李砚从阳光最狠的时候,走过几条街,被拒绝数不清多少次后,太阳已经往西边落,街边房屋的影子也越来越长,盖过半条街。
这几天没怎么好好吃过饭,饿得很了都是拿薯片和饮料垫垫肚子,现在体力消耗巨大,李砚肚子饿得咕咕叫,两眼都是花。
但她还是走进一家小餐馆,挺直腰板,面带微笑,以最好的精神面貌面对老板。
“老板,缺人吗?你看我行不行?”
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店里整洁,东西摆放地井然有序,不太像是他一个人操劳的结果,只是这会儿只能看见老板一个人。
他怀疑地探头看一眼李砚,思虑了下,说,“不招学生。”
虽然还是拒绝,但老板比之前的语气和善不少,李砚知道不该利用人性里的善,可这次不用,她可能会活生生饿死。
“老板,你就可怜可怜我,家里逼我嫁人,不嫁就把我赶出来,学也不让我上,不打算养我了,我这头发和纹身,都是为了反抗他们才做出来的,以前我也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老师都会夸我的。”
这一段话,也不知道哪句话说到老板心坎上,老板犹豫了会儿,开口问,“你家在哪里?”
李砚警惕地立起耳朵,要是鬼扯个没听过的地方,老板会不会识破?
“问这干嘛?老板你要叫我爸妈来抓我?抓我嫁给老头子换钱?”
“不是不是,我是你现在有没有住的地方?我们这不包住可以包吃,后厨会有剩菜,做完工不嫌弃可以管够,但你住的问题……”
李砚见有转机,连忙接话道,“老板,住的地方你放心,我找了个木板房,两块钱一天,只要我找到赚钱的活,住就不成问题。”
“这样啊……”老板摸着下巴,摩挲几圈,“我这只能让你做两个月,因为我老婆孩子回娘家过暑假,等她们回来就不需要招工,你要是能做就留下来做,不行的话——”
“可以!”李砚哪有什么说不可以的资本,“什么时候上工,我都可以。”
李砚的热情吓老板一跳,没见过干活这么积极的小孩,“明天正式上工,工钱一天二十,一天一结。”
“谢谢老板!”李砚弯下腰,鞠出九十度的躬。
起来有些猛,半天没吃上东西的身体在低血糖边缘试探,她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还好手边就是桌子,她一把扶住了。
这可把老板吓不轻,伸出两手想要捞住她,“你这怎么回事?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老板是善良,可也不是容易骗的傻子,要是给客人吃出什么好歹,他可不得赔的裤衩子都不剩。
“没有没有,我这是没吃饭,饿的,吓到你了吧老板,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老板一听心立刻放了下来,“你这不早说,我这中午还有客人留的剩菜,就是凉了,你要吃可以带走。
“谢谢老板!”
找活的过程不算顺利,但好在结果是好的,李砚一扫这些天来的阴霾,又拥有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活儿做了有小半个月,李砚的生活也平稳了小半个月,出门的时候,门口的阿婆泼洗碗水,会向她道一句,“啊,李砚哦,又要出门去做工啦?好孩子乖孩子,大路难走,也要走正道哦。”
阿婆没了牙,说话含糊的,李砚不讨厌,冲阿婆笑笑,“对哦,阿婆,走啦。”
按摩店的阿姐会坐在店里吹空调,看到她路过,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只是李砚走过去之后,脸上会露出一点欣慰的笑,“这孩子,也能长大的嘛。”
李砚干活卖力,从来不偷懒,老板刚开始对她还有些防备,怕她做些偷窃的事儿,这些天观察下来,就对埋头干活,还肯吃苦的李砚彻底放下了戒心。
“李砚啊,晚上留下吃个正经饭再走吧,几天买的菜多,客人少,不吃明天又不新鲜,不好给客人吃了。”
李砚抬起穿着橡胶手套的手擦擦额头的汗珠,“好啊,老板。”
瞧吧,只要肯努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认真生活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哦。
李砚在餐馆吃过老板炒的菜,一共三个菜,有肉还有蛋,不能说她占便宜,但这些天来吃的最好的一顿,怎么能不多往肚子里塞些?
所以她吃了三碗饭,肚子撑得圆鼓鼓,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砚?”
李砚闻声抬头,路对边是之前找过他的精神小伙,他不是一个人,跟在了一男一女的后边。
领头的男的一头发膏锃亮,脖子间大金链子,嘴上叼着烟,一手搂着一边的女的。
叫她的是小伙,叫周齐。
为首的老大眯起一只眼,掸了掸烟灰,问周齐,“你不是说她生病了才不来的吗?我看她这不是好好的,好像还长胖了不少?”
老大说得对,李砚怎么会亏待自己,出多少力就要吃多少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长高长胖才好为未来做打算。
但对方来者不善,李砚攥紧手上的塑料袋,想着逃跑的可能。
周齐面对老大的问话,怕得话都说不利索,“老老大,我前些天去看她,她确实是有病,人都认不清隔那儿说胡话,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她可能是这几天才好,李砚,你说是不是?”
周齐冲她喊,在老大看不见的地方挤眉弄眼,使劲使眼色。
李砚看不懂,“我的病还没好,到现在也不认识人,你们是谁?认识我吗?”
老大见她这副样子,嗤笑一声,“这几天不见,李砚的演技见长啊?都敢到我面前装神弄鬼了,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
老大一把搂过女伴的脖子,凑到她耳朵边咬牙说的这句。
他的动作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弄得女伴疼得皱眉,还不得不笑着附和他,“哪儿能啊,谁能从你眼皮子底下逃过去啊,东哥。”
“是吧?我这人还没老呢,李砚,听说你找了个餐馆洗盘子去了?干得怎么样?赚了不少钱吧?”
李砚想到口袋里今日结的帐,拎着塑料袋往口袋上捂了捂,“我自己干活,赚点吃饭钱,人不吃饭还怎么活?”
“哟,你听她这口气,都敢顶嘴了,以前吃我的饭也没见这么硬气啊?”东哥开玩笑似的,回了头,“周齐,我怎么不知道李砚什么时候离开会所了?退会手续呢?没办吗?”
话越说到最后,东哥脸越黑,一脸笑意转瞬就被狠戾取代,吓到周齐只缩身子,也不敢往后退一步,“李砚她……她没办过退会手续。”
“那你还愣着干嘛?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