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里亮着霓虹灯,红到晃人眼,不知是不是真皮的沙发破了皮,到处坑坑洼洼,在闪烁的灯光下,分辨不出原本的眼色。
是红色?是黑色?
李砚盯着沙发的边边想。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东哥,他的女伴一进会所就被人揽了去,这会儿换了个女人在他身边,站着给东哥的烟点火,再倒酒。
女人一弯腰,哦呦,吊带裙里的胸都要露出来,东哥色色摸一把女人的屁股,李砚都不好意思看。
东哥吸一口烟,嘬一口酒,不说话的时间,想要给足李砚压迫感,这小丫头片子,不来小半个月,再来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以前李砚扭屁股扭腰卖弄,也没见她能有这副聪明样。
东哥翘着二郎腿,又吞一口云,“退会的规矩,你知道的。”
劣质的香烟呛人鼻,李砚忍不住抬手挥一挥,“什么规矩?我不记得了。”
李砚满脸无所谓,无知者无畏。
可看在东哥眼里,就是另一种意思。
小丫头才走几天?几日不尝尝会所手段的厉害,倒是长胆子,天也不怕地也不怕,敢挑衅他了。
东哥气极反笑,二郎腿放下,坐起来冲着她,抬头挑眉睨了李砚一眼,拿着香烟的手往旁边一比,“周齐,她说忘了规矩,你告诉她,咱们会所到底有什么规矩。”
周齐的脸色在红绿交叉的灯光下看不清,他背着手转身向李砚,似乎没有感情地开口,“会所的规矩,退会的人要么退会金一笔交齐,要么——”
他说到这,不忍心地停顿了下,再出声眼底变得好复杂,“把命留下。”
李砚隔着一张黑色涂漆桌望着他,一句要把命留下,着实吓出她一身冷汗。
她的手抓上另一只手臂,慢慢摩挲了几下,赶走冷气,也缓缓一下子僵住的思绪。
要一笔交齐的退会金肯定不是小数目,今日被抓过来,她就该想到的,要么乖乖听话,搔首弄姿服个软,回到会所里来工作,要么,今天就是李砚的死期。
看似有的选,其实没得选。
但不管是红灯区还是灰色地带,杀人真的会像东哥说的一样简单吗?
向来生长在文明社会的李砚还抱有一丝侥幸。
她冷着脸,挺直了背,“要钱没有。”
要命,她也不想给。
东哥不是没见过嘴硬强撑着面子,希望他能念点往日情分,就手下留情的人,会所这些年,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这样的,多了去了。
而他,只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会她们,什么叫心狠手辣。
“这我肯定知道的喽,你就算卖身卖屁股,都找不到愿意出个好价钱的人,你说是吧周齐?”
东哥哈哈大笑,话脏,人心也脏。
周齐不敢顶嘴,抬了眼皮瞄一眼李砚的脸色又低下头去,“东哥说的是,李砚她不值钱。”
空调冷气开得足足的,刚才还要靠手搓去鸡皮疙瘩,这会儿李砚眼底蹭蹭冒起火,之前的李砚真是瞎了眼,看不清自己身处狼豺窝,身边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这苦海,不管之前李砚怎么做,她是一定要脱离的。
“我呢,也不是不讲情分的人,既然你没有钱,我也不忍心要你的命,脏了我的手还脏了我的地方,这样吧,你就留下一条腿,从此以后和会所两清了如何?”
东哥吸到半截的烟丢到脚底下,黑色皮鞋尖狠狠碾过还有星火的烟头,笑着露出结了又黄又黑色烟渍的大牙。
一条腿……李砚抓紧手里的剩饭袋子,垂下的眼眸里闪过许多情绪,害怕、期待,到最后,在不见天光的小屋子里,只看得见墙壁上张牙舞爪,迫不及待享受美餐的鬼影子。
“东哥,你放过我这一次,退会金多少钱,我以后都会还给你。”
李砚做最后的挣扎。
东哥对她讨价还价也不生气,哪个牙子没说过这种话?当他这是什么难民接待区,空手来可以,白手走?不行。
“哎,李砚,规矩说得清清楚楚,我都给你打的骨折价了,你这还想占便宜,可说不过去了吧?你要是不想要这个情面,也行,没钱是吧?”
东哥说着站了起来,伸出的手掌心朝上,向周齐勾了勾。
周齐愣了下,从后裤腰带掏出了什么。
东哥抓到手里的东西,熟练地扣动了扳机,对着李砚的脑门举了起来。
这一刻,李砚连呼吸都变轻,全身的汗毛立起来,动也不敢动。
东哥眯起一只眼,双手握住枪朝她比了比。
李砚感觉那只两米外的枪,几乎就顶在自己的脑门正中上。
不开玩笑,她真的会死。
“好,我同意,只要留下一只腿,你就会放我走?”
“哟,想清楚了?还真以为你不怕死呢,还是这玩意好使,比我说话有用。”
东哥把枪扔了,周齐接住。
李砚可算松了口气,“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你东哥我可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东哥没将这事交给别人做,打断李砚的右腿,是周齐一个人,拿着铁的棒球棍,一下子砸断的。
当着东哥和女侍的面,在充满了兴奋的笑声和尖叫声里,周齐两手握紧了棒球棍,在东哥满含期待的眼神示意下,几乎没有保留的,冲着李砚的小腿肚挥了下去。
李砚也叫了,叫的撕心裂肺,骨头断裂的疼痛密密麻麻,从小腿肚蔓延到身上的每一处皮肉,每一个细胞。
她的眼泪不是流出来,而是在身体承受巨大的痛苦下,逼出来的,还有几乎要湿透T恤和牛仔裤的冷汗。
没人敢上来扶她,她一个人,从扶着墙,到后来,身体忍不住地打颤,让她拖着一条断腿站都站不起来,她只能咬死牙,咬紧了唇,从会所爬了出来。
再后来,爬了不知多久,她昏死了过去。
有人把她送到了医院,没留姓名,李砚的小腿打了石膏,还拿了药,这些都是她自己付钱,差点将她小半个月工作挣来的钱全都搭进去。
剩下百来块钱,她舍不得买拐杖,从路边捡了根木棍,一蹦一跳回了家。
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李砚还是去了小餐馆,老板看见她打着石膏的腿,相处久了也感到些心疼,“这是怎么了?一天没来,腿怎么成这样了?”
李砚哪里能说实话,笑眯眯回答,“就是晚上回家眼睛没看路,摔了一跤摔得狠了,没大事。”
“这还没大事,李砚你可真能吃疼吃苦,叫阿爸阿妈瞧见了,是要心疼死的,你还是不要咬牙撑了,回去和阿爸阿妈认个错,父母与子女都是断了骨头连着筋的。”
“老板你忘记啦?我这个样子回去,正合他们心意,把我抬上轿子就送到老头子家去,我现在自己赚点钱,以后还是要读书的哩,谁家小娃娃不读书,以后没出息的哦。”
李砚鼓着眼睛吓唬老板,老板家有个小女儿,在这个遍地是穷人,一家四五胎的村子里,人们都说不嫁人的女孩就是赔钱货,还说他家一个女孩,独苗苗都算不上,以后可是要绝后的。
老板可不那样想,硬送女儿去上了学,读了书。
要让他讲,不读书的儿子还配不上他读了书的女儿嘞。
“读书好,读书好啊,李砚你好好干,没爹没妈养,大不了你以后白天去上学,晚上来这洗盘子,一个人养活自己。”
老板果然是老板,李砚低头瞅一眼自己裹着粗粗石膏的腿,不能周一到周五上学,周末再来洗盘子吗?
“老板,只晚上来的话,你工钱怎么给我算啊?”
“一天……十二块!”老板大手一挥,咦,到底是没忍心对半砍哦。
烤人的夏一天天走,洗盘子的水一天天流。
李砚装钱的塑料袋又鼓了起来,晚上回来洗过澡,她把纸票和零钱通通倒在铺了张竹席的木板床上。
“十,二十,五十……三百零七块!”
外头河边是蛐蛐叫,天上星星一闪一闪,透过窗户映到李砚的眼睛里。
“等过了八月中,就去买些书来看。”
不管有多难,改变人生的第一步,她要读书。
今天醒来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李砚抚着额头坐起来,右脚上石膏的重量消失不见,酸痛转移到四肢各处,仿佛前一天干的活不是洗盘子,而是背沙袋搬砖一类的苦力活。
身体因劳累产生的乳酸堆积,她累的胳膊也不想抬。
而眼前,李砚环顾四周,墙壁上没有贴着记载老旧新闻的报纸,为散热一直向外推开的玻璃窗有了酒红色的窗帘,将屋内窗外隔绝得彻底。
她的身下,不是竹席,变成了皱皱巴巴,还柔软的床单。
李砚脑袋昏沉,难以一下子理清楚状况,左腿长时间曲在右腿腿弯下,为缓解酸麻,她往左边一伸。
腿似乎搭在了某一个不属于她的肢体上。
李砚惊得一转脸,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周齐,他露在杯子外的上半身光着,手臂往上伸越过了头,露出胳肢窝下的黑色毛发。
李砚没由来的恶心。
她穿好衣服,照着记忆里的路回了木板屋。
眼前的镜子上将她的脸照得七分八裂,她盯着镜子上多出来的口红,眼珠从左到右,又将歪七扭八的字读了下。
——我的身体我做主!!!
字尾缀上的三个感叹号,足以看出写这字的人有多愤怒不满,在最后一个感叹号的圆点处貌似因为太过于用力,导致口红在此处出现了断裂的痕迹。
她在大声地宣誓自己身体的主权。
胃里犯恶心,李砚猛地埋下头,对着洗手池又是一阵呕吐,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有一滩一滩的酸水,在洗手池里泛起恶臭。
她的头发又换了颜色,从她将红染黑后,又变成了更扎眼的深空蓝色。
耳朵……又多出了一个洞,应该是打了才不久,这会儿李砚还能感觉到耳朵上传来的痒。
李砚对这些外在的改变已经没有波动,眼下她只想着一件事。
打开水龙头,她掬两把凉水浇过脸,又漱漱口,将洗手池里残留的酸水冲干净后,走到木板床前。
她使了点劲掀开木板,底下是用来垫床的砖头。
砖头上两个大洞,原先塞了黑色塑料袋,将其填的满满的。
可现在,洞里空了,袋子没了。
李砚眼底的光,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