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老爷吩咐底下人送了客,自己回到座前,又拿起刚刚收到的玉雕葫芦瓶把玩了阵,少顷,把这寓意“福禄缠身”的摆件往桌上一蹾,仍蹙起眉眼,问旁边:“吴氏今日如何?”
侍候的小厮回道:“小奶奶和往日一般,早上用过饭后去花园里逛了些时候,就又回屋做绷子,没有再出来。”
戚老爷沉吟颔首,又吩咐:“去把大郎媳妇叫来。”
小厮应喏去了。
戚老爷在椅子上闭目坐了会儿,呼吸渐沉。
礼大奶奶走进堂中,站定了脚步,小心翼翼唤了声:“老爷?”
戚老爷仍闭着眼,口里淡淡道:“莲越去杭州叫颜瑛回来,算算时日,人这几天差不多该到了。”
礼大奶奶默了默,说道:“只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莲越的话回来。”
“不管她听与不听,日子也是不能再拖了。若她肯赶回来便罢,若不肯——”戚老爷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眼皮,“瑾娘总是还在府里的。”
礼大奶奶得了他这句话,不动声色低下头去,应道:“儿媳明白。”
走出门来,她抬头看了看天,今日无风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教人一眼就晓得已是将近傍午。
礼大奶奶步到颜瑾院子里,听说人被沈氏叫去看相了,于是想了想,又掉转往沈氏那边去。不想她刚走到月门处,就迎面看见戚礼和身边服侍的小厮正在把一个道士往外送,因而站住脚,问那厮儿:“大爷在里面么?”
小厮道:“大爷请了这位高人来给二少奶奶看胎里相。”
礼大奶奶听着,转眸看向道士:“月份还浅,也能看得出来么?”
“好教大奶奶知晓,所谓胎里相,指的乃是看这一胎的气运。”道士笑道,“虽孩子月份还浅,但气生运,运生灵,贫道观得,二少奶奶腹中此胎实在是气高运贵之相啊。”
礼大奶奶笑了一笑,吩咐自己丫鬟:“再取二两茶钱给道长。”
那道士听着,在她身后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礼大奶奶进得屋里,果然见丈夫戚礼和坐在上头,沈氏陪在侧,两人脸上俱都堆着笑,似是刚刚才对傍边的颜瑾说了什么。
颜瑾先站了起来,恭敬地向她唤道:“大奶奶。”
礼大奶奶微笑颔首。
沈氏口里称呼着“大姐姐”,起身让出戚礼和身旁的位置,笑道:“你怎么突然来了?快些请坐。”
戚礼和看上去亦是心情不错地说道:“你那里若没有什么事,正好午间也在这里一起吃吧。”
礼大奶奶站在他面前,含笑道:“我那里还有些杂事,有二娘侍候官人茶饭,我也就不必操心了。我此时过来,本是想托瑾娘一件小事,不知二娘这里方不方便。”
颜瑾不料还有自己的事,闻言愣了下,转头去看沈氏。
沈氏已忙忙开口:“大姐姐哪里的话,自家儿媳,你有什么事就吩咐出来,难道他们小辈还能不尽心分忧么?”
戚礼和点点头,又道:“只不要费神劳力的就是,她身子还需好好养着;虽父亲那里不反对她替人绘图,但原意也不是想让这孩子什么杂事都管,还是要有个拣择。”
颜瑾不好接话,只默默听着。
“官人多虑了。”礼大奶奶笑道,“我这是想着,那颜家瑛姐不是去了杭州已有些日子,还不知何时能归么?头里老爷叫我过去问吴娘子和瑾娘的情况,叮嘱要好好照顾,虽我自是不敢疏忽的,但吴娘子那里一贯是极依赖颜瑛,药石之类还好说,我只担心接下来这些时日她心里头不安定;二娘应也知晓,这怀了孩子的女人最是容易一颗心七上八下,寻常信任亲近的人不在,难免多思多虑。”
她说着,把眼看向颜瑾:“我们家里现下就只有瑾娘与吴娘子年纪合适,又同要将为人母,且你和颜瑛还是亲姐妹,多少能容易与些安慰;是以我便想让你每日抽出些时候去陪一陪吴娘子,其实不需多做什么,就能有个伴与她说说话,一起园子里走走也就是了。”
颜瑾见她是为此事,想也不想便应下来:“大奶奶无需客气,只要吴娘子那里无有不便,我自当日常去问候,待姐姐办完差事从杭州回来也是能放心些。”
这确实是无可拒绝的小事,弗说本就关系着颜瑛,就连沈氏和戚礼和也没有说什么。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礼大奶奶回到自己房里,沉下心吃了两杯冷酒,这才叫过身边嬷嬷,吩咐道:“那药放的时候便加些量。”
嬷嬷问道:“大奶奶看怎么加合适?”
礼大奶奶沉吟道:“无需计算,只要在颜瑾与那吴氏相交之后即可,尽管早些把那孩子催出来。”
“可这药下得重了,恐怕孩子会受损。”嬷嬷犹豫道,“万一老爷那里怪到大奶奶身上……”
“我忍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礼大奶奶缓缓舒出一口气来,闭了闭眼,“官人因着胸中那口气本就偏宠晖哥,现下颜瑾又有了孩子,我如何能眼看着莲越这一生毁在吴氏手上?老爷舍不得戚家血脉,我早前不能轻举妄动,如今,正是下手的机会。”
***
翌日起,颜瑾果然开始往吴爱姐那里走动,因着两个人都是双身子有活动筋骨的需求,是以索性结了伴,每天上午在花园里转一转;若颜瑾当天无事,便会在送吴氏回去的时候顺道多坐会儿。
如此到了第四天上头,吴爱姐用完早饭后并喝过日常用的补药,刚准备起身披了衣服往花园去,突然肚子里一坠,人就猛地向后跌回了凳子上。
丫鬟巧儿失了一惊,忙把人扶住:“娘子可摔着了?”
吴爱姐大喘了几口气,摇摇头:“没事,就是刚才一下子好像肚子要掉出来了。”
巧儿吓了跳,赶紧道:“是不是要生了?”
“那如何可能,日子还……”吴爱姐刚想说日子还没有到,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孕期与对外宣称的并不一致,旋住了口,但心里也不免舂起凹谷。
肚子里越来越不对劲,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痛感渐渐清晰。
这孩子在动。她能确定,可这次和以往动得都不一样。
戚老爷倒是也给她找了两个嬷嬷,只她自己心中不踏实,平常并不敢让人近身服侍,但眼前也顾不得了。
“快……去叫——”她话还没有说完,腹中又是一阵痉挛。
巧儿见她停了后面的话,只是把那一双手在桌沿上撑了又抓,抓了又撑,脸白地冷汗直冒;整个人也不免吓得有些无措,张口便朝着外面喊:“来人啊,来人!”
不想刚喊了两声就有人奔进来,却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前来寻吴氏“告假”的颜瑾主仆。
“这是怎么了?”颜瑾见此情景也是心中乱跳,她一望吴氏的脸色不对,赶紧吩咐,“快去把备在府里的稳婆喊来,再叫人去外面请个大夫。”
巧儿回过神,连忙跑出去了。
颜瑾挨上来握住吴爱姐的手,一面问道:“你可还能走得动?”
吴氏咬着牙点头,大汗淋漓。
颜瑾主仆两个就一左一右把她搀住,离开桌前往床房走,行至门前,颜瑾忽觉肩上一沉,脚下几乎站立不稳,才发现吴氏大半个人都靠在了自己身上。
秋霜立刻要把吴氏往自己这边扯,哪知吴爱姐已是痛得晕晕沉沉,只顾着连连喘气,就连走路也是全屏本能,只一下脚背没有全抬起来,整个人便瞬间失了衡。
“啊!”
三个人齐齐一声高呼,险些把房顶掀翻。
等秋霜踩着裙角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颜瑾面前时,人已经吓得失了声。
还是颜瑾深呼吸了两口气,抻着嗓子,说道:“我没事,快,把她扶起来。”
吴爱姐半个身子压在颜瑾的胳膊上,两个人都仰面朝天,裙子叠着裙子。
秋霜眼泪都飚出来了,忙忙托着吴氏的身子先让颜瑾能坐起来,这才和自家小姐一起,又费力地搀着吴氏起身,终于把人安置到了床上。
吴爱姐还醒着,一双眼看着颜瑾,唇齿间挤出来几个字:“……对……不住……”
颜瑾止住她:“弗要说话了,留点气力。”
吴氏紧闭了眼睛,片息工夫便开始连声呻丨吟,腿在被子里蹬来蹬去。
“怎么稳婆还没有来?”秋霜急得跺脚。
颜瑾坐在吴氏身畔,额头渗着细汗,没有吭声,只是紧紧握着吴氏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屋子里流逝地尤其慢,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杂响,稳婆来了。
颜瑾慢慢站起身,让到一边。
礼大奶奶也来了,但她只进来往床上看了眼,就拉着颜瑾避了出来,握着她的手关心道:“果然多亏有你陪着了。”
颜瑾往喉咙里干干一咽,开口时有些轻声:“我看吴娘子的脸色发青,还是要请个大夫来看着才好。”
“已差人去了。”礼大奶奶说了句,“你也是有身子的人,先回去歇着吧。”
颜瑾点点头,耳朵里听着从里面传来的阵阵撕心叫喊,却不由得也跟着在胸中翻江倒海。
便在这时,屋门外忽传来一声高喊:“颜大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