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举人听说裴潇来了家,连忙起身迎到门外,戚氏兄弟只好也跟在后面出去;戚廷彦趁着这当口,经过颜瑛面前时从袖子里抽出那封折起的书信递过去,一句话也未有说,抬脚继续走了。
周大娘子在旁边看见,也不多问,只拉了颜瑛一同回避到隔扇后,就近拣了两张椅子坐下,磕绊地说道:“我们且将就在这里诊脉吧。”
颜瑛心里记挂着裴潇不知因何今日会到周家来,见范氏如此说,她便趁水推船地点头应下,当即吩咐了丫鬟回房去把药箱取来。
不多时,便听得前面声响渐近,传来一句:“不必劳烦。”
是裴潇的声音。
颜瑛不由凝神侧耳听去。
接着便是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响动,伴着戚廷彦清晰地开口:“我见这门槛似是比别处高一些,裴二哥切勿客气,你我本是自家人。”
裴潇坐在轮椅上把他看着,平静带笑:“本是自家人,莲越会以为我怯于开口才是见外了。”
裴泽也在旁边接道:“是啊,莲越不必客气。”
“莲越一贯是很客气的。”裴潇又不紧不慢在他后面续下去,“所以他们兄弟来杭州拜访周兄,才担心我们不便接风。”
戚廷晖低下脸,戚廷彦牵了牵嘴角。
周举人眼珠子在两边人身上一转,笑着说道:“二位府上是姻亲,自是彼此都为对方着想着。”随后又自谦过两句,引着大家重新入了座。
这时候小燕抱着药箱跟在周大娘子丫鬟的身后进门借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了过来,周举人听丫鬟说自家大娘子在后面看诊,也并未太在意,说了两句便正要由得两个人过去。
戚廷彦出声唤道:“小燕。”
颜瑛在里面听见,不由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裴潇也转过眸看向戚廷彦。
“同小姐说一声,她那里要是无有急事,两日后可以启程。”戚廷彦用一种平常到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小燕不知内里,懵然间只得潦草应了;然而这一说一应落在其他人耳里,倒更像是戚廷彦和颜瑛先已有了某种默契。
周举人因笑道:“等莲越和颜大夫成婚时,可别忘了也叫我们去吃杯酒。”
戚廷彦笑着应了。
裴潇端起周府下人送来的茶,垂眸抿了一口,眼尾轻掠过旁边的裴泽。
裴泽即接了翎子,开口向周举人道:“周老爷要吃莲越的喜酒且还得暂等些日子,不过这文会上的酒,我们可还候着你来分派嘞。”
话题就转到了他要请周氏出面组织文会的事。
颜瑛已理会不得周举人那里如何惊喜,自打戚廷彦当众叫了小燕吩咐出那句话,她心里就纳罕又烦闷,烦的是戚廷彦多管闲事,纳罕的却是他胸中成竹何来。
于是立刻想起了他先前递给自己的手书,不等小燕进来传话,她已从身上取出那封书信展开,看了一遍,呼吸微沉。
直到周大娘子在旁边唤了她两声,颜瑛才回过神来,顿了顿,说道:“大娘子见谅,家里有些事,我恐怕要先回南江了。”
周大娘子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连忙问:“那我,我这……”
颜瑛知道她担心什么,便先宽慰了两句,安排着留下药方,并道:“明日请娘子寻个信得过的药婆来,我与她交代几句,之后叫她隔两日来配合方子为娘子做个艾灸便是,等用完这个药方,娘子的病差不多也就大好了;之后再行巩固调理,只需请坐堂的大夫来看一看就是。”
周大娘子不好问她那信里写了什么急事,又见她如此说,也只好点点头,无奈地看着颜瑛低头提笔去写药方;顿了顿,她又把眼投向身畔的雕花隔扇,听着堂中戚家兄弟间或插丨入的说话声,眉目间滑过一抹烦怨。
颜瑛从周家出来,又径去往药局赶着忙了半日,将自己手头负责的医事交接了,落后还去康太医府上走了一趟。
等她做完这些,日头已是偏了西。
小燕跟在她身边忙前忙后,直到这会才得了空问道:“小姐,那我是不是要去戚公子那里再问问清楚他那里是如何安排的?”
“不用。”颜瑛听她提起这茬,脸上就越发显得淡了,“我自己有手有脚也有银子,既不是寻不着脚夫,也不是赁不到船,谁要去沾他的光?况瑾姐虽托他传信,但也不可能对他多说什么,就寻了他去问也是白问,不过浪费时间。”
她想到戚廷彦当众借着让小燕传话的由头,逼她以“未嫁娘”的身份跟着戚家的船回南江这一番举动心里就蹭蹭地冒火。
一念及此,颜瑛站定脚步,说道:“不,待会你还是替我去戚廷彦那里跑一趟,有句话转达给他。”
***
裴潇往池中又撒了一把饵料,水面下霎时鱼影攒动,点点圈圈搅动起层层热闹。
“哥,你再喂下去,这些蠢鱼就要被撑死了。”裴清坐在旁边,支了根鱼竿,一手托腮,几近满脸颓废地把他二哥看着,“说好的钓鱼,你看看我还能钓着么?”
裴潇头也不回地说:“这么多鱼也不见你钓着一条,想必不是我的缘故。”
裴清语塞半晌,叹出了一口气:“怎么不是你的缘故?你不带我去周家,连这些鱼都嗅着我被嫌弃的滋味了。”
他说完这话,就看见旁边的冯春在朝自己挤眉弄眼地摆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裴潇说道:“你想凑热闹,是打算替大哥去哄周举人组织文会;还是跟在戚家兄弟后头给周家送礼,把自己的文章和才艺经他人之口露给南直隶提学御史?”
裴清愣了一下,笑赞道:“妙啊!二哥,戚家人只是想到给周家送礼,你却让大哥出面去哄周举人出头组织文会,如此你和大伯父既不必在杭州出这个风头,又让大哥把这脸面送给了周氏,那周举人夫妇岂有不记这份人情的道理?就连我爹娘也没有不高兴的。”
裴潇的脸上无有什么波澜,语气仍是平静:“这一点人情不过顺手为之,范提学是皇上钦点,新官上任,旁的工夫做得再足,他也难抬举无能之辈;你和大哥只需平常心应付岁考便是。”
裴清点点头,又笑着:“但二哥这一出,恐怕对戚莲越来说还是有些堵心的。”
裴潇抬手向池中撒了把饵料,神情淡淡。
对岸有两道人影从角门里转出来,他一眼看见,视线便停在了那里。
颜瑛在廊下走了几步,余光里若有所觉,于是停下脚步在夕照里转头望去,隔水遥遥碰着了裴潇的目光。
波光半映在他身上,她其实并看不真切他的模样,但她还是立在原地看了他半晌,然后才抬起脚步,向他走去。
裴清早在这头顺着裴潇所向看见了颜瑛主仆,见状,便瞬间了然他二哥待在此处是在等什么,于是自动自觉寻了个由头起身走开了,走时还没忘记交代冯春重新把饵给他下好。
颜瑛迎着裴潇的目光慢步走到了近前,还未有开口,便听得他先说道:“几时启程?”
她不由微顿。
裴潇浅浅笑了笑:“你奔忙了大半日才回来,步履匆匆,当是已有了打算。”
颜瑛又向他近了两步。
“头里在周家时,戚廷彦把瑾姐托他转交的手书给了我。”她说,“她的身子不大舒服,恐怕是近日外出勘绘劳累所致,因怕家里担心和婆母责怪,所以不敢声张。”
裴潇微微点头,说道:“她和吴娘子都是双身子的人,关键时一直是你照顾,你离开南江已有些日子,她们那里自然记挂。”
颜瑛看了看他的腿,又盯着他的脸:“我明天去和大太太道辞,然后赁船回去。”
裴潇莞尔道:“船我已交代给你备好了,到时你再把裴家赠的礼物和程仪带上——不要推辞,否则我却不便送你了。”
颜瑛听到他这一句,拒绝的话就哽在了喉头,半晌才咽下去。
“我过些日子再来。”她说,声音平常,语气却坚定。
裴潇看着她,良久,轻轻说道:“你倔起来,我也是拿你没有办法。”
颜瑛笑了一笑:“你早知我这样倔的。”她凝眸把他望入眼中,又说,“你要好好吃饭。”
裴潇牵唇颔首:“好。”
“好好睡觉。”
“好。”
“好好遵医嘱。”
“好。”
“下次我来的时候,”她说,“你若不方便见我,可以让冯春来说,但不要瞒我。”
裴潇微怔,又看着她眼睛,笑了笑:“对你,我从无有不方便。”
***
翌日清早,裴潇这里刚准备出门到父母院中去,裴大太太就差了芳汀抱着一条药枕给他送过来。
枕套的头尾上还绣着两朵小巧的莲花。他几乎一眼就猜到这是谁做的。
芳汀开口说道:“头里颜大夫来向大太太请辞,送了两个药枕过来,说是有助于安眠;大太太就差我先给二爷送一个来。”
言罢,她又看了看他,补了句:“二爷,颜大夫已经出门了,老爷和太太给的东西她都没要,说是自己已赁好了船。”
裴潇一听,即放下药枕匆匆追了出去。
他行动不便,坐着轮椅自是慢了许多,等冯春推着他赶到踏渡望见颜瑛的背影时,他也看见了先自己而来的戚廷彦。
他停在巷口,看着戚廷彦与她面面而立,不知在说着什么;只是说完之后,戚廷彦恰好挡在他的视线前,目送颜瑛上船离去,然后转过身,朝他走来。
“裴二哥,这么早。”戚廷彦站定在他面前,半个身子遮住了晨光,“我方还在与瑛姐说本打算今日到裴府来拜会时再与她商量回南江的事,不想她这样着急。”
裴潇抬眸静静把他看着:“你昨日把颜瑾的手书交给她时,不就已料到她会急着赶回去么?今日这么早候在这里,想必也不是为了送她吧。”
戚廷彦向周围看了眼,又说道:“裴二哥应知,我这是为了戚、颜两家好,也是为她好,不然若让人以为我并不把这个未嫁娘放在心上,岂不更对她那点闺中声名雪上加霜?”
裴潇面露不屑,把唇角一牵:“她的名声很好,被她救过的人称她菩萨,你讨好的人称你什么?若你一开始聪明些不向她提亲,也就不用这般碍她的手脚了。”
戚廷彦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料到裴潇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羞恼齐齐涌上,更不禁又想起颜瑛让丫鬟来转达的那句:“请戚公子日后弗要再这般自以为是,就算我日后嫁了你,给不给人看病,什么时候坐什么船往哪里去,也不必婆家来安排。”
“裴二哥好教训。”戚廷彦沉声扯笑,说道,“只如今这亲不提也提了,裴二哥又有什么办法?总归颜瑛是我的未嫁娘,她这样不识大体,就算我不介意,难道裴家也不介意么?”
他直盯入裴潇眼中:“人人都说裴家有郎冠南江,裴翰林才学、人品都无可挑剔,张阁老的得意门生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女子和戚家相争,就不怕人说你夺人妻室么?”
两个人四目相视,彼此脸上都挂着一丝笑,远远望去,谁都以为是亲友相逢,彼此寒暄。
裴潇就在这般神色间,向戚廷彦说了句:“便是我欲夺你妻室,你又能奈我何?”
戚廷彦一怔。
“为兄今日好教莲越知晓,我看中的人,你先一步定了名分不是赢。”裴潇不急不慢地说道,“倘能把她的心留在你身边一辈子,才算你的本事。”
“否则,娶和离之妇,娶寡妇——都是我的事,你凭何来阻?”
“你知我当初为何不愿三姐许你?”裴潇轻抬眉梢,“因为你这个人除了会读书,已经被戚家养废了。”
不等戚廷彦张口,他又似随口续道:“你戚府内宅那些事,最好不要拉着她;否则莲越应知,我虽坏了腿,但门槛虽高,也并非过不去。”
戚廷彦心头一震,未及说出的话便骤然尽数堵在了喉头。
裴潇把眼从他面上掠过,含笑告辞,从容坐着轮椅与他擦身而过。
方转出街角,裴潇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戚家宅子里一定有事。”他蹙眉沉吟道,“他们哄她回去,果然不是为了颜瑾。”
冯春立刻意会:“小的这就催一催南江那边,尽快把消息探来。”
裴潇举目眺向运河上林立的帆樯,眸光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