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旧事,宋娘子也跟着难过起来,眼圈微红,吸了吸鼻子道:“那和尚交代说,可以把药做成药丸,神不知鬼不觉地化入汤药里。”
“熬药是个苦差事,中途稍微不注意,就有机会将药丸放进去。你不是说,老太太生病期间,邓氏和元荷也一直在跟前照顾。小人难防,就是几百双眼睛盯着,也有疏漏的时候。”
何况那段时间,她为了照看卧病在床的老太太,连着几天几夜睡不好,哪里来那么多心思防范?
“至于青然为什么会这样?我猜可能是两点,一是他在外地,根本不知道邓氏想要做什么,等到他知道真相时,已经晚了。邓氏和萧元荷毕竟是他最亲近的人,他这才想着保全他们。”
“要么就是,他对你外祖母的情分,一直都是装出来的。暗地里早就被邓氏带坏了。邓氏不喜欢你,连带他也受了影响。既想让你为萧家操劳,又不想你得到任何好处,干脆让你没有孩子。”
“这样好将一切留给邓家的那位表姑娘。你在宋家没有近亲,待我与你百年之后,宋家的一切自然入了他萧家的门。”
母亲毕竟是见多识广,将她前世的凄惨都预料到了。
可前世她和萧元绰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每每祭拜时,萧元绰对外祖母从无半点儿不敬,若一切都是假的,她真是太佩服这个人了。
不过宋娘子是比她多活了二十余年,未出阁前又与邓氏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几年,看到过邓氏最不堪的一面,也深刻了解老太太和邓氏之间那不向外人说道的矛盾。自然眼光更毒辣一些,“若他们真是对你外祖母动手了呢?”
归宁擦去眼角的泪水,平复了些许心绪,坚定道:“报官,法办,倾尽一切也要为外祖母求个公道。”
有一件事她险些忘了,就是外祖母去世前,萧元荷强拉着自己一定要去明渊寺上香祈福,有可能那个时候,她们就已经动手了。
正巧回来不久,外祖母就过世了。她不在府中,邓氏就更容易下手。
她恨自己的疏忽和不察,自责道:“一定要一查到底。若有幸在此事过后保全性命,就求休书一封归家,余生好生陪着母亲过日子。若不能,我想求小周王作保,让母亲领养一位品性纯良的孩子,继承宋家家业。”
“这人未必是宋家宗族所出,不拘泥是不是外姓人。品性是第一位的,而且一定要是孤儿,这样才能一心向着宋家。”
宋娘子轻叹口气,“人心难测,瞧瞧你外祖母倾尽一切培养的好孙儿,母亲哪里还敢有这种心思?”
顿了顿,继续苦口婆心道:“母亲和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提前做好打算,母亲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就是为了母亲,你也不要冲动,明白吗?”
“母亲活了半辈子了,什么都不怕,可也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归宁是活了两世的人,自然更加惜命,劝慰道:“母亲放心,女儿绝非那等看不开之人。杨老夫人尚在世,凭借她和外祖母的交情,定不会袖手旁观。再者,表舅母和表舅是外祖母的娘家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
眼光瞥向母亲压着的木盒,道:“只要有证据,我们就有路可走。”
今日萧元绰抱着归宁回来,看着夫妻俩感情还不错。宋娘子最怕归宁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如今见她没有想尽办法为萧元绰开脱,心里也有了底,挪开手道:“咱们慢慢找,不着急。”
归宁却道:“明日夫君还会再来,说不定随口一个由头,就能接我回去。”
最近她得到最大的教训就是:夜长梦多。
话不多说,二人借着明亮的银釭,翻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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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方都是规规整整的两页为一副,上面的一张是病人正常吃的药,下面一张就是承远给配的反药。
第一张的字体各有不同,猜测是各位雇主所留;第二张的字体都一模一样,为承远一张张仔细誊写,用心保存下来的宝贝。
药方很多,且并没有标注上针对何种症状或病症开的药,只能凭直觉和记忆去找,不过心里有了目标,就更有针对性。
大概到了三更天,归宁才找到一张异常熟悉的方子,“母亲你看,这张方子像不像外祖母的。”
当真正要面对证据时,归宁声音发颤,手肘微微发抖。
宋娘子凑过去瞧了一眼,“你等着,母亲临终前吃过的药,用过的东西,我都收了起来,我这就去拿。”
宋娘子很快将药方取了过来,二人细细核对了一遍,确认一模一样。
直到此时,归宁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无需纠结,亦不用再帮他开脱,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缄默许久,她都一言不发。脸颊抽动,眼中旋着的泪花,闪了许久,竟又生生憋了回去。
宋娘子一连唤了她数声,归宁都愣愣的没有反应,最后宋娘子轻叹道:“阿宁你累了,去歇歇吧。”
归宁迟疑的“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机械般继续翻看着手中的药方。
宋娘子亦不再劝,而是继续寻找治疗风寒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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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黑夜里,跳跃的烛光中,有喑哑的声音飘出,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终于有了些许生气,“母亲,虽然药方一样,可这字迹既不是婆母的,也不是大姐姐的,如此就很难指证,这个方子是针对外祖母的。不排除有其他人家吃过这样的药。”
毕竟外祖母是忧思过度病倒的,需要甘温补虚,慢慢将养。这样的病症并不特殊,保不齐有类似症状的老人用过。
归宁说的在理,宋娘子并没有反驳,“谋害婆母是大逆不道的重罪,邓氏与元荷自然会慎之又慎,不可能留下半点儿指向自己的痕迹。”
“据那承远和尚说,联系雇主的是他兄弟,已经跌下山摔死了,如此更无人可指证她们。”
时隔过年,证据寻找不易,宋娘子道:“咱们还是找找治疗风寒的药方吧。”
不过二人都不甚通晓药理,归宁又有些心不在焉,宋娘子凭借自己的一知半解选出了十几个可能是治疗风寒的方子,拿给归宁看。
归宁觉得其中一张药方字迹很眼熟,抽出来仔细看了看,喃喃道:“这字迹,怎么有几分像吴明的?”
吴明曾在前院任管事,归宁见过他写的单子,如今越看越像。
思及此,归宁有些气馁,“当时夫君提出送姜妈妈走时,我该替她求情的,如此就能将她留在府中,说不定现在还活着。”
那个时候,刚刚死而复生的归宁,带着前世的怨怼和无尽的恨意看待萧元绰和邓氏,见邓氏身旁的臂膀被萧元绰送走,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殊不知,萧元绰以维护她为名,早早就掐断了她可能触及到的关键线索和人物,每一步都走到了她前面。
宋娘子叹惋道:“青然自幼聪颖,读书过目能诵。天分高于旁人倒也罢了,还比旁人更刻苦三分。同是一个夫子教出来的学生,看看姚三,整日招猫逗狗,三瓦两舍的胡闹。再看看青然,一天到晚手不释卷,闲暇之余还要练习骑射,做人行事都是一派君子之风。”
“十九岁金榜题名,就是你外祖父在世,都要自叹不如。”
“这么好的儿子,邓氏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可惜,被她养成这个样子!真真是造孽。”
归宁涩声道:“依外人看来,表哥样样都好,也不怪婆母瞧不上我。要不是外祖母一力支持,我哪里入的了萧家门!”
宋娘子是正经伯爵府的嫡出大姑娘,金尊玉贵的养大,自是有一股傲气在身上,“若不是你父亲英年早逝,我的女儿配得起更好的人家。”
宋娘子将归宁揽在怀里,略带哽咽道:“让你冲喜匆忙嫁人,本就是委屈你。可他们竟然这么对你,为娘心里真是又气又恨。”
归宁安慰母亲,今世已经比前世好了太多,她有信心泥潭抽身,“母亲,当初我不后悔嫁,如今我更不惧怕亲手揭开真相。万事皆有因果,夫君有今日之举,定有他的缘故。缘散缘灭,天道轮回,如今面临的情况,已经是我预想到的最好的样子了。”
宋娘子见女儿如此通达,心里更替她不值,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出证据,让女儿走出那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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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屋里的人通宵达旦寻找证据;而院外的文轩带人在倚梅园附近守了整整一夜,也没有发现陌生人出入。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文轩先行回府,赶在萧元绰出门之前去给他送信。
萧元绰翻身上马,准备去上值,嘱咐道:“早饭之后,你亲自带人去给夫人送轮椅,顺道瞧瞧有何不妥。”
文轩问道:“那还派人守着吗?”
萧元绰道:“派个脸生的人去,莫要让夫人瞧出来。”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客人,竟不方便让他这位姑爷见。
平时倒也罢了,一向信奉神佛的姑母恰巧出现在明渊寺,有些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