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重活一世,会看透人心,能更清醒和聪慧,可笨笨的归宁,在精明的萧元绰面前,始终如雾里看花,瞧不真切。
她彷徨又无助,瞻前又顾后。她恨他,可面对他无辜又真诚的眉眼,说着深情款款的话,她又有些不落忍,竟觉得自己薄他。
她将所有的残忍留给自己,将良善留给了旁人,唯有哭得涕泪横流,发泄心中的悲愤。
萧元绰边哄边道:“阿宁莫哭了,让姑母瞧见了又该心疼了。你若是不想回府里,咱今晚就歇在这里,等明儿下值之后,我再接你回去,如何?”
归宁弱弱抽泣两声,随手捧起他宽大的袖子,擦了一把脸,摇头道:“不了,回吧。”
他的官服被她蹭脏了,“这里没有官服可以拿给你换。”
萧元绰来接她,是给她台阶。饶是她有一百个不愿意与他朝夕相对,他依旧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是世人眼里,她身为女子,必须要要尊敬和服侍的男人。
再者若是她赖在母亲这里不走,他会寻各式各样的理由过来,迟早有一天会发现小周王与母亲的联系。
见归宁如此识大体,萧元绰捧起她泪痕未干的脸,轻轻落上一吻,“今日把你惹哭了,我进门给姑母赔个不是,咱们就走。”
宋娘子一直在屋内坐着,她没有出来劝,甚至也不让柳妈妈出来打扰。她知道归宁需要宣泄,更需要借机调整好心绪。
萧元绰进来,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宋娘子道:“晚饭都备好了,吃完再走吧。”
萧元绰笑着应了一声好。
宋娘子又道:“阿宁不是那等善妒的人,你若真喜欢那邓家的姑娘,就直说,我绝不拦着。若不喜欢,就明明白白给你母亲说,别让我女儿夹在中间,难做人。”
萧元绰谦逊道:“姑母训诫的是,这事我会处置周全。”
那厢柳妈妈拿来热帕子给归宁擦脸净手,几个人和和气气地用晚饭。
吃饭间,就说起了唐寅的那幅画,萧元绰还打趣归宁,“你早就说拿来让我瞧瞧,之前说姑母回来拿给我,上次我喝多了,你也不提醒我。我就瞧一眼,不夺姑母所爱。”
归宁明知他上次是另有缘故,却也不能说破,笑着道:“母亲,让柳妈妈取来,拿给夫君瞧瞧吧,要不他会一直念叨。”她坚信自己寻来的这幅画毫无破绽,加之又是黑灯瞎火的晚上,不怕他瞧。
柳妈妈和归宁暗睇了一个颜色,见她十分从容,便应了一声,很快将画取了来,萧元绰将银釭拿近些,仔细瞧了瞧,又在左下方轻轻抚摸了一遍,笑道:“有位朋友打诳语说有这幅画的真迹,还信誓旦旦的拿出来让我们瞧,我觉得还是姑母收藏的这幅画为真。”
看罢,递给柳妈妈收起来。天色已晚,不宜在做耽搁,遂起身告辞。
归宁没有在他神色中看出半点疑虑,心下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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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时,萧元绰不让归宁再坐轮椅,而是坚持让她扶着他的手慢慢走,说这样有助于康复,这话不假。人都是越呆越懒,轮椅坐久了,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归宁无奈,只能扶着萧元绰的手,慢慢地走出门,临上马车时,还未抬腿,就被萧元绰一把抱了上去,惹得归宁惊愕之余,娇嗔了一声。
今日驾车的人依旧是文轩,马车缓缓驶出胡同,没入了茫茫夜色中。
见马车逐渐远去,藏在胡同拐角处的二人,才缓缓走出来,其中一人道:“这弘文伯还真是个痴情种,对他夫人照顾的无微不至,公子何必要蹚这趟浑水?说到底,这都是萧家的家务事。”
见小周王不答,他又道:“弘文伯待他的夫人这般好,世间有哪个女子不动心?若是夫妻一条心,既往不咎,公子辛苦一场徒惹一身腥,上赶着为他人做了嫁衣,岂不吃亏?”
倚梅园布置精巧,但着实算不上大,那日他们跳窗去往后院时,躲在假山后的回廊转角处,恰恰看到了萧元绰抱着归宁进院,二人卿卿我我,羡煞仙人。
今日又瞧见萧元绰将人抱上车,这等夫妻情深,谁会相信他们已然离心?
暮春的风,暖意袭人,亦如眼前男子干净澄澈的眉眼,望之亲切,让人心安。
温和的声音散在春夜里,带着世间最真最诚的祝福,“若真是那样,对宋姑娘岂不是最好的结局?当年宋大人救我,也从未想过回报。我今时所做一切,也只求一个心安。”
“只要宋娘子和宋姑娘过得好,我又何来吃亏一说?”
雷驰面色凝重,“那顾舜的毒怎么办?”
朱君澜分析道:“关心这个案子,且能有这般身手的,京师寻不出几个人来,说不准就与萧家有关,问问宋娘子,也许能寻出这个人的身份。只要人找到了,解药何求拿不来?”
宋娘子只知顾舜受了伤,小周王为了让她宽心,没提中毒的事,只说是不要紧的皮外伤。今日瞧着情况愈发严重起来,请来的郎中说,这毒罕见,唯有寻到解药才能救人。
他们这才来倚梅园寻宋娘子多打探打探,谁知又遇到了萧元绰来接人,就先躲到了一旁。
雷驰道:“那倒是,都怪我那日下手不够果断,早知他那么狠毒,当时就该要他半条命。”
他们二人对战一人,完全占了上风,只不过他二人贪心,想把人活捉了带走,岂料惊动了守卫,将官兵引了过来。刚想要脱身,一不留神,被这人算计了去。
初时,顾舜还不以为意,以为只是寻常的毒药,直到第二日伤口黑紫,人也愈发昏沉起来,才觉得不妥。
见马车已经走远,雷驰敲响了倚梅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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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归宁,柳妈妈正要和宋娘子说那幅《山路松声图》的事,可刚张了张嘴,就闻听院外传来敲门声,不由道:“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宋娘子道:“说不定是殿下他们来了,他们走的匆忙,那日的话只说了一半,你去看看。”
柳妈妈不敢怠慢,随手将画放在一旁,出门相迎,见果真是小周王来访,忙将人请进了屋。
宋娘子见二人黑夜前来,很是歉意道:“昨晚委屈殿下了,殿下是怎么避人耳目逃出去的?”
朱君澜耳根一红,轻咳了一声,轻使眼色,让刚想要答话的雷驰急忙闭了嘴,此刻雷驰才后知后觉,的确说出来有些不甚光彩,不提也罢。
朱君澜道:“夤夜前来,有一事想询问宋娘子。”他将前夜二人遇到的情况说了,“如今暗箭上有毒,我们急需将这人找出来,索要解药。”
宋娘子“诶呀”一声道,“殿下来的正是时候,也是巧了。我才听阿宁说,那晚上,邓睿江去萧府寻过青然,貌似还受了不轻的伤。他的功夫很不错,是自小他爹手把手教的。他爹那身手,当年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朱君澜与雷驰互看一眼,笃定道:“那八成就是他了。”
宋娘子担忧地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寻这人要解药?”
雷驰抢先一步道:“好说,谁家没个老弱妇孺,随便绑一个,不信他……”
这厢话还没说完,小周王眉头紧皱,轻斥一声,“雷驰,休要胡言。”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宋娘子虽觉得不甚光彩,也不是不可行。不过风险性略高,万一行事不当,或许会给小周王惹来不小的麻烦。
是以她没有多言,而是望向小周王道:“殿下可有什么良策?”
朱君澜郑重道:“后宅妇幼老弱皆是无辜之人,不该被牵连,还是直接从邓睿江下手更好。”
宋娘子道:“殿下恐怕对这人不甚了解,那真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就是刀驾到他的脖子上,都未必肯交出来。”
朱君澜略略一笑道:“我有一策,你们不妨听听。”
朱君澜分析道:“无论他是谁,他去明渊寺后山定是为了那配药和尚之事,我们大可借拿到的证据将他调出来。”
宋娘子头脑灵光,马上明白了小周王的意思,“拿我们手中的证据,换他手上的解药。”
雷驰粗声粗气闷声道:“我们好不容易拿来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
小周王道:“胡乱抄几份糊弄一下即可,哪里是给真的,重要的是要把人调出来,这样我们才能拿到邓家参与此事的证据,一箭双雕。”
事不宜迟,当晚朱君澜和宋娘子屋里两个识字的妈妈就对着药方,胡乱抄了一通,七拼八凑出一沓假方子出来。宋娘子的笔迹萧元绰认识,所以她没有参与。
柳妈妈本想借机和宋娘子说画的事情,哪知被拉来写药方,加之她上了年纪,一通忙乱下来,直累得腰酸背疼,再也没有力气与宋娘子说起那幅《山路松声图》的真迹已经被姑娘拿去送人,眼下留在院子里的是姑娘托人从黑市上买来的赝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