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并未分出胜负。
眼见占不到上风,面具下狭长的眼眸微眯,挥袖撒下微不可见的毒雾。
容恪一直注意着他的举动,立时抬手落阵罩住下方的影卫,就这片刻功夫,沉先生协同几大门派撤离。
容恪制止影卫,没有深追。
“退守沼鹿,修养生息。”
北城门恢复了平静,除了那一地红雪,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救治营里哀天叫地,从皇城赶来的御医来不及休整一头扎进伤兵的救治中。
几位御医面色凝重,概因从未见过此等中毒迹象,说是中毒,表现出来的更像是烧伤,烧伤也不太贴切,寻常烧伤至多伤及表皮,而不像这般,皮肉、经脉、脏器都好似放在那炉子上烤,烧伤药、针灸、冰敷各种法子都试了个遍,见效甚微。
与一直在此处的大夫讨论后,他们也未有良方,目前仅有的法子便是截肢,,一旦迟疑,病灶转至脏器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再如何不忍,唯有如此。
主将帐内,何如峰已至弥留之际。紧握着塌边储君的手,热泪纵横,字字句句满怀歉疚:“殿下……臣……有罪……”
容恪紧紧回握他的独臂:“爱卿何罪之有。于国征战沙场,舍身忘死,于民爱护有加,以命相护。有卿如此是我朝之幸。”
“铁血丹心映日月,国士无双昭山河。”
何如峰涕泗横流:“臣何德何能……有殿下这番话,臣死而无憾!”
“殿下!”他陡然激动起来,挣扎起身。
容恪安抚住人:“爱卿但说无妨。”
“皇后……娘娘她……她是为了救微臣才……”
生命最后一刻,他仍念着不知安危的皇后娘娘,硕大的眼睛盯着从容不迫的储君,似在追索什么答案,没有这个答案,死不瞑目。
容恪回应了他的目光,气定神闲沉稳有力:“您放心。”
三个字,何如峰顿松了手,坚毅眸光开始涣散,从小小军帐飘离,越过河山、越过皇城,越过南朝百姓的脸……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太子亲笔的请封折子快马加鞭送入皇城,在刚刚清醒的容逸的示意下由容怡代笔拓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何爱卿为国效力,忠肝义胆,驰骋沙场,所向披靡,奈天不佑我天朝,爱卿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实乃我朝之大损失,举国皆哀。朕深恤爱卿之后人,追封镇国公,赏黄金千两,将军后人赐举人出身,钦此。”
何氏后人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后,容怡片刻不停回到宫中,在外风餐露宿多日的曲无疚已经等候多时,他奉师兄之命追查简长平往事,竟然真的查到了一些秘事。
简长平被赶出胡府在外的几年与一年轻公子来往过密,人称沉先生,极擅纸雕技法。
曲无疚一口气说完,才灌下容怡递来的一壶茶水,略微沧桑的面皮反映出这些时日的辛苦。
“我会将这件事传书给皇兄。辛苦你了。”容怡温柔地笑。
曲无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避开眼睛。
越发浓郁的情愫在两人之间升腾。
“尽善……不我是说,”不慎将心中所念喊了出来,年轻公子涨红了脸,“容容姑娘……我待会儿要回玉山派了。”
容怡本因害羞低下的头抬起:“你要回去了?”
“嗯,我还是有些在意翎绘房里的纸雕……”
容怡已按照容恪的吩咐在玉山派周边设下了守卫,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所以曲无疚可以不回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些别扭,也想不出劝他留下的理由,话在嘴边逗留了许久,最后说的是:“好。”
“注意安全。”
不管是客套还是真的关心都不影响曲无疚喜上眉梢:“你放心容姑娘,那我走了?”
“嗯。”
他走了几步,回了头,在容怡的视线里那双耳朵红的似要滴血:“我我会尽快回来的……”
说罢低下了头,像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鹌鹑。
他面前的姑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处变不惊的公主殿下罕见地乱了心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哦……好的……”
曲无疚傻乎乎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即便低着头都能看见:“那你要等我!”
这一次再不等容怡的反应,脚底抹油似地溜了。
好半晌,脸上的热度才消下去,容怡在身旁宫女揶揄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去了紫宸殿。
容逸病容依旧,能起身下地,却无心力处理旁事。
母后是父皇所有的支柱,英明神武的陛下只有这么一个软肋。
容怡先是询问了太医病情,得知还是老样子后近前请安:“父皇,今日可有好些?”
容逸点点头,在女儿面前尽量挽出一抹笑:“前线可还有传来消息?”
容怡深知父皇指的是什么消息,在隐晦深幽的瞳眸下,她缓缓摇了摇头。
“皇兄已然去了沼鹿,定会将母后安然无恙地带回的,父皇,您放心。”
容逸仍是点点头,略过这个话题细细问过政务,只是眉宇间的愁色未曾消散,甚至愈发浓重。
什么是帝王,哪怕心如刀割也要顾全大局,心之所向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因此,就算是妻子生死不知,他也只能钉死在龙椅上,是莫大的权势,亦是最沉重的枷锁。
*
半个月后,在妩秋游山玩水和千越快马加鞭的拉扯下,两人总算到了沼鹿。
千越神情恍惚地将人带到殿下面前,听到那声“退下”如突逢甘霖,几乎是热泪盈眶地逃离了“魔女”。
天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大的摧残!
“做什么坏事了?”容恪送走千越“落荒而逃”的背影,眸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满脸无辜的姑娘身上。
姑娘对此等“兴师问罪”充耳不闻,在军帐里踱步,这边瞧瞧那边看看,多半时间只留给容恪一个背影,鲜活又灵动。
容恪静看半晌,微蹙的眉头展开,伴随着轻巧的脚步声,繁琐的公务似乎不再繁琐。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的主人累了,确认妩秋乖乖地躺在榻上睡去后,他再次收回了视线。
妩秋饿醒后,军帐已经点上烛火,灯火葳蕤,没有屏风的掩映她清楚地看见案前的公子。
他似乎瘦了。
这么一想,妩秋皱眉。
关她什么事?
“饿了?”他头也不抬,妩秋怀疑这人是不是还有一双眼睛专门用来盯着她。
不等她说什么,他已吩咐外头传膳。
妩秋蹬上鞋子,自发找到了桌凳坐下。
容恪看见这一幕,眉眼顿生笑意。
这半个月来,妩秋就没吃到过符合心意的东西。千越那人宛若一个木头梆子,愣是威逼利诱都不动摇,她闹了几次都没用饿了好几次肚子后唯有认命地吃了那些糟糠菜。
如今到了这里,想必不用在吃那些埋汰东西了。
在一旁与严坞清点军备的千越突的打了个喷嚏。
妩秋眼巴巴地等着,结果让她大失所望,一桌子的清汤寡水,唯一一道荤的还不知是什么肉,黑布隆冬,看起来让人毫无食欲。
她当即撂了筷子,不爽到了极点:“我不吃这个!我要吃酱猪肘、蜜汁鸡腿、肉丸子、牛肉煲……”
容恪边听她报菜名,边推案而起坐在她身边。
添了饭放在她面前,好声好气道:“这里自然比不上皇城,乖,别闹?”
她不闹才怪,她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本来好好的,要不是他一声令下,她怎么会来到这种破地方。
“我不吃!”
她刚刚起身还没迈出一步就被早有预料的容恪抓住手腕拽到膝上。
“放开我!”
容恪单手搂住人,等她不再闹腾低眸道:“今日你乖乖的,明日我让人打野味做来吃。”
“亦或是……我喂你?”
第二句话落进耳朵里,妩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直觉这个“喂”不会太美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恶的容恪!
她恶狠狠地瞪了回去:“放开我,我自己吃。”
似确认她会乖乖吃饭后,容恪松了桎梏,她立刻离开,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拿起筷子。
气鼓鼓地戳着米饭,偶尔“精挑细选”夹了一粒米送进口中,至于那些菜根本碰都不碰。
容恪三两口吃完静看她,等人再次撂下筷子,他看了看尚还冒尖的米饭沉了脸故技重施将人捞回来。
“我已经吃好了!”妩秋振振有词,一点儿也不怵他的冷脸。
容恪懒得和她理论,单手将人制住,作势去拿她的碗。
像是要动真格了。
“我吃饱了!”
“容恪,我真的吃饱了!”
眼见着他已经夹起一筷子菜,妩秋终于认清现实:“我自己来!”
容恪顿了动作,怀疑的眸光在她脸上游离:“真的?”
妩秋忙不迭点头:“你放我下来。”
这一次,容恪可不像之前那样好说话。他不放人,将碗放在她手里,筷子也让她拿着:“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下去,再耍赖……”
言未尽而意无穷。
妩秋“忍辱负重”,一脸不爽地去夹那盘黑色的肉,然后……一直吃那道菜。
没想到看起来不怎么样味道却很不错。
她的怨念少了一些,冒尖的米饭肉眼可见的减少。
容恪看着,却对她挑食的毛病颇有微词。
碗里出现一夹青菜时,妩秋皱着眉要把它挑出去。
“吃完这个,我就放了你。”
纠结了好一会儿,妩秋闭着眼睛吞下去,以此换回了自己的自由。
该死的容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