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
眼前成了片青石巷延伸出来的竹林。
细碎的摩挲声里，身旁只剩下殊云的身影。
“柒柒，快看那边。”
透过竹影，玉柒朝着殊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七八个孩童正围在一片空地上，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仔细看了下，竟是在对一个小乞儿拳打脚踢。
玉柒下意识想打断他们，殊云却比自己快一步冲进了人群。
只下一瞬就瘪着嘴折回来。
“他们根本看不见我”
“什么法术都用不出来！”殊云有些气恼。
谁成想，那群孩童突然就四散逃开，仿佛撞见了什么骇人之物。
殊云的惊喜还未出口便噎在喉间。
巷子深处转出一道颀长身影，恍若谪仙临世一般。
男子半跪着将小乞儿扶了起来，一双白玉手细细为她擦净脸上污渍。
玉柒呼吸一滞。
那乞儿被拭净的面庞分明与先前所见女子有七分相似，只是还有些稚气。
“这是她的虚妄梦境。”
“原来是这样。”殊云舒了口气。
被施过清洁术的小姑娘，一双手怯生生地扯上那男子的衣袖。
男子拢起小姑娘的手，牵着她踏上结界。
玉柒两人也被幻境推着离开了。
这是座立在山峰上的山庄，脚下的青砖缝隙里竟渗出潺潺清泉。
小姑娘一脸惊奇样。
“少主，这地方...”小黑的声音透过璎珞传入脑海，“有点熟悉。”
玉柒倒是没这么觉得，默默回了个，“你该不是背着我偷溜出去玩了。”
接下来的几日。
小姑娘一直被男子安置在这里住下。
望着庭院中晨起修炼的弟子，玉柒不由得皱眉。
这些弟子演练的招式诡谲难辨，她从没见过。周身萦绕的气息一点不似正道心法，寻常的门派怎么会学这种。
“小云团。”
一开始殊云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直到听到玉柒继续说，“这类的功法，你从前见过吗？”
殊云摇摇头。
也仔细看了过去，“或许是什么百年前的宗门。”
玉柒指尖触上璎珞。
悄悄同芥坠内的两只团子传音，“留心下那些人的功法路数，让芥子境里的识灵帮忙溯源。”
“师父，师父！”
不远处传来环佩叮当声。换了月白弟子袍的小姑娘提着衣摆跑来。
欢欢喜喜地从她们身侧掠过。
被称作师父的男子俯身，牵起小姑娘的手，同她平视。
柔声开口，“怎么了，阿堇。”
阿堇嘟嘟囔囔道，“您已经好久没教导我修习了。”
“这样啊。”男子有些失笑。
起身后，向她介绍身旁的弟子，“这位是你大师兄。”嗓音浸着甘泉般的温润，“为师先同他商讨些事，就来教你可好？”
阿堇点点头。
“那你在畔池那处等着我，很快就来。”
殊云无意识屏住呼吸，还是有些不习惯，这种近在咫尺，却又看不见。
下意识贴近玉柒的耳朵出声，“这阿堇的师父，是不是梦境外的那位如同...”死尸的男子。
“应当是。”
阿堇走后。
那位大师兄却突然冷了脸色。
虽然方才脸色也不好，但现在更差。
“她才多大？”
是疑问，又像是肯定。
话音刚被听清，梦境内的场景却慢慢散开。
而后又突然分崩离析，变故来的猝不及防。
只能看清对面男子一张一合的唇畔。
“抓紧我。”玉柒出声提醒。
脚下传来阵阵眩晕感，她给小云团和自己掐起护体结界。
天旋地转过后，脚下又是实体。
殊云怔然望着满街明灭的彩灯，远处传来小贩悠长的吆喝：“糖画——描金绘彩的糖画哟。”
这场景与方才分毫不差。
——她们竟又回到了初入梦境时的长街。
两人没走几步。
腰间的命牌再次同时亮起。
“是轮回。”玉柒有了猜测。
一切重新轮回。
顾不上惊讶，殊云随着玉柒逆着人流穿过。
兜兜转转，又去到了方才那座桥上。
“他们在那里。”
玉柒循着声音望过去，有两道像沾了水气的身影。
这回温雪和时言来得比她们早，众人重新会和。
“温师兄。”
温雪朝殊云点点头。
满心疑惑，刚想发问。
却见一道剑光从自己肩侧擦过，指向身后抱手而立的时言。
“柒柒。”
“玉师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一同看向玉柒。
“玉师妹这是何意？”温雪指尖搭上剑柄。
玉柒没收剑，只是走得更近了些。
“时道友。”
“不打算解释？”
那人被灵光逼着，却连眼也不抬。
玉柒气笑了。
灵光一转，将他腰间命牌挑起到空中。
几个大字，瞬间显现在众人面前：
残缺秘法
而后，玉柒一瞬不瞬盯着他看。
“虚妄梦境。”
她是真的有些气，一字一顿，“最忌妄动阵眼。”
“时道友腰间命牌写着关键，却由着自己触发轮回——是等着看我们魂飞魄散？””
时言终于抬眼，眸色比夜色还浓，“命牌提示难道独我可见？”
“说的倒是挺轻巧的。”殊云也有些恼。
温雪横插进几人之间，符纸在掌心燃起，“当务之急是破局。”
他转头深深看了眼时言，“时兄若真无辜，不妨与我们开诚布公。”
这种毫无道心可言的人。
玉柒心觉琼华峰上那些人看人眼光倒是很差。
恰好那两人又在河畔边放莲灯。
她索性带着殊云先追了上去。
与方才同样的场景，玉柒这回看的仔细，这男子应当就是阿堇的师父。
一转眼，又到了方才的院落外。
时言还是跟在几人身后。
玉柒睨他一眼，也没说话。
“此次切莫再单独行动。”温雪抿起唇，小声提醒。
一道隐了气息，在窗边看阿堇给青年描眉。
“何人窥视？”
同样的语句。
再次被卷入了梦境中。
时空扭曲的刹那，温雪扬手甩出七张金纹符箓，“大家都当心些。”
符纸化作流光将众人笼住，几人没有被冲散开来。
但这次的时间却同上次玉柒两人所见的场景大不相同。
面前的阿堇已经长大了不少，同外面那个女子差不了多少。
“你们方才也在这个节点？”
玉柒看向温雪。
后者随意点了下头。
时言却难得开了口，“那秘法在第三间。”
“那我们去将它...”偷过来。
殊云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那人耸耸肩，“试过了。”
现在倒是不藏着了。
玉柒坐在石凳上，托腮看着几人。
识海里传来小黑咋咋呼呼的叫嚷，吵的人脑袋疼，“找到了，找到了！！少主，少主！”
“那些弟子炼的是血祭禁术，失传已久，我跟小白查了好多古籍才寻到一点相关的。”
“所以是什么？”玉柒换了只手托起下巴，指尖敲着桌面。
“大概就是类似献祭样式的术法。”
“但那些弟子应当是不知情。”小白补充道。
“不过后面细致的几页没法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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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个骗子！”
“你不是说了往后只收我一个亲传弟子？”阿堇叉着腰，带着哭腔向身前人控诉。
青年眉眼间似有不耐，但还是温声道，“阿堇，听话些。”
“你！......”
小姑娘气鼓鼓的转身，恰好与几人“对上”目光。
玉柒有一瞬的迟疑，“这梦境不稳。”
温雪抬手设了个障眼法，“她快要看见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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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萤火明灭。
阿堇在畔池等了很久，最终将嵌着萤火灵珠的剑穗丢进池水。
“骗子！”
“她爱慕她师父？”温雪皱眉。
看着小姑娘踉跄的背影，玉柒摇头又点头。
千萤照尘寰，长夜伴君行。
何止爱慕。
“闪开。”
与时言的话语一同抵达的是裹挟着恶臭浊气的木剑，直直插入几人中间。
变故来得突然，几人堪堪躲过。
抬头望去。
正撞见结界上方的裂缝里涌出的浊气凝成鬼手，向几人袭来。
“被发现了。”
玉柒旋身将手中符纸扔出，又凌空画了个简单的法阵将黑气挡在外面。
初级法阵挡不了多久，可玉柒现下的身份只能用些初级法阵。
“东南方位！”温雪剑锋扫过自己左腕，剑气荡开的瞬间将扑向殊云的鬼影劈作两半。
“温师兄，躲开些。”
殊云一股脑将在山门外买的攻击性符纸全丢了上去。
同一时间，那团黑气弥漫开来，又幻化出无数持剑黑影，招式竟与在场众人如出一辙。
玉柒不动声色地将狐火注入手中符纸，一纸破一团黑气。
魇雾太大，人都险些要散去了。
扫了眼最前面的温雪和时言两人。
这魇雾会惑人心智。
她对着身侧的小云团喊道，“用定清咒。”
门外要记的咒术这么多，她只记下了大半，况且这咒术繁琐，威力却一点不如幽篁涧的法印。
“啊？好！”殊云仔细想了下，略显生疏的用了个定清，后又将范围扩大。
效果甚微。
雾气中的鬼手只增不减。
看着前面人越走越远的身影，玉柒出声提醒，“大家靠近点，当心魇雾噬魂。”
温雪刚撤回来，撑起结界护体。
灵光却突然泛起
——几人腰间命牌同时亮起，映在上方。
*
“今日我们便要替天行道。”
“这般龌龊的心思怎配教人行善恶之道。”
“玉清真君，你可曾悔过！”
玉柒再睁眼时看到自己身前便是这副景象。
血色天幕下，青年立于高台之上。
下方一众弟子剑指高台，其中还有那位阿堇姑娘，至于那青年是谁不言而喻。
“替天行道？”池清抚过阵眼中的血玉，“何为道？”
他额间堕魔印鲜红欲滴，分明笑着，眼尾却凝着霜，“三百年前你们跪着求本君斩妖龙时，怎么不问何为道？”
“现下，本君的道，就是让三界众生跪着听我讲善恶。”
话音未落，第一道天雷劈穿云层。
众弟子们的剑阵骤然倒戈。
霎时间，天雷滚滚，无数火光从空中掉落。
他身旁的弟子飞身而下，刀剑间毫无同门之谊。
阿堇提剑应战，“大师兄，为什么连你也？”执迷不悟。
那弟子不回，但却刻意略过她，直直穿过她身后之人的胸膛，溅起血珠。
残忍至极。
少女踏上虚空。
“池清，你恶不恶心。”
她执剑的手抖得厉害，剑锋却稳稳指向那人咽喉，“拿活人饲阵时，可曾想过...”
“阿堇。”
男子眼中泛起笑意，“你十七岁生辰那晚，可不是这般唤我。”
玉柒正看的津津有味，小白冷不丁的开口，“少主，要找的秘术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