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还在下,绵绵不绝。
小龙景光和姬鹤一文字简单收拾了房间,便迫不及待地前往天守阁的后院,长义说过今天还要出阵,而传送器就在后院。
等他们冒着雨踩上湿漉漉的石板路时,长义已经伫立在传送器旁,银色的发丝在兜帽下若隐若现。小龙景光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视线便被院中另外三人吸引。
他们在庭院的另一边,与中间传送器旁的长义,以及这一头的他们遥遥相隔。那就是这个本丸原有的付丧神了。
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前辈”呢。
小龙景光忍不住瞄了几眼,其中一人给了他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觉。
他和姬鹤顶着细密的雨丝走到长义身边:“我们到了。”梅雨季的雨水连绵,此刻只是毛毛细雨。
长义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传送器,那台机器因长久闲置而显得迟钝,光屏闪烁不定。他并未回头,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另一边三人此时也慢慢走过来。为首者步伐沉稳,黑色西装剪裁得体,单眼被眼罩覆盖,腰间佩刀,散发出沉静的气息。他率先开口:“我是烛台切光忠,这边是乱藤四郎和不动行光。”
“光忠?”小龙景光眼前一亮,“我是小龙景光,还记得我吗?”
烛台切显然早已知情,他淡淡一笑:“当然。”
仅此二字,再无下文,将任何叙旧的苗头彻底掐灭。他的温和一如既往,却显得疏离。
小龙的笑容也淡了下来,英气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难掩的不知所措。
姬鹤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清澈的紫眸带着新刀的纯粹与谨慎:“在下姬鹤一文字,请多指教。”
烛台切朝他礼节性地颔首,目光却并未真正停留。
在他身侧,乱藤四郎橙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颊边,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甜美的笑容,但那笑意却像冻结的糖霜。而已经极化的不动行光,身形瘦削利落,如同一道沉默的阴影,他背对着新来的二人,视线投向庭院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仿佛他们只是无足轻重的空气。
小龙景光英气的眉毛微蹙,打量着眼前氛围诡异的付丧神们,姬鹤一文字则显得更谨慎些,清澈的紫眸中也是充满了困惑。
他们一同被锻出在这个本丸,只是时间的区别,再不济也是同僚关系,为什么这几人与他们这么冷漠。
“好了。”
此时,长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终于从传送器的操作中抽身,回头扫视着泾渭分明的两队付丧神,深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他什么也没解释,只以监查官惯有的冷冽口吻下达指令:
“时间传送器已经调整好了,目标是位于会津若松城的时间溯行军,具体情况我已经跟队长烛台切说明,他们会帮助和带领你们,你们只需要配合,以及尽快熟悉战场。务必完成任务,确保历史修正点安全。出阵许可已下达,出发。”
小龙景光二人第一次出阵见识到的,便是长义雷厉风行的风格,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鼓励。命令就是命令。
随后,通往战场的光芒亮起,吞没了五道身影。
转移的光芒散去,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迎面扑来。小龙景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新生的感官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
倒塌的屋宇,焦黑的梁木,死寂的街道。这里是若松城的某处,刚刚经历过战斗,时间溯行军盘踞的废墟。他身旁的姬鹤一文字也绷紧了身体,清澈的紫眸警惕地扫视着阴影深处。
在他们警戒时,烛台切打了个手势,指向几个方向,队伍便无声地散开,如同墨水融入夜色。没有言语,只有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交流。
“小龙君,姬鹤君,你们和我一起。他们去侦察。”
“是。”
不动行光像一道融入废墟的阴影,无声无息地伏低身体,紧贴着焦黑的断壁潜行,他的动作流畅至极,没有一丝多余,偶尔停下,侧耳倾听风中细微的异动,或用指尖迅速拂过地面感知震动。
乱轻盈地跃上附近半塌的围墙,橙发在灰暗的背景中一闪即逝,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小龙和姬鹤紧跟在烛台切后面,在等待侦察结果时,发现他几乎不说话,除了必要的指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温和是有的,但那种温和像隔着一层冰。擦刀的动作,那手套上沾了灰,他擦得那么仔细,仿佛在擦掉什么不洁的东西。
这个本丸的气氛,和锻造时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们这些付丧神身上都笼罩着一种沉重的阴云。
姬鹤在心里困惑地想着。
很快,两人侦察完毕,一小股时间溯行军正聚集在废弃的神社庭院里,似乎在破坏什么。他们并没有惊动当地人,行动隐秘。
小队在烛台切的带领下,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逼近神社,最终潜伏在一处坍塌的院墙后,视野刚好能锁定庭院中游荡的、形态扭曲的溯行军。
“乱,带姬鹤左翼切入。小龙跟我正面牵制。不动,自由行动,优先清除远程目标。”烛台切靠着墙侧着脸,小声说着,朝乱和不动打了个手势。
“姬鹤先生,这边哦~”
甜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姬鹤耳边响起。乱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甜腻的腔调,却让姬鹤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
烛台切朝他点点头,姬鹤深吸一口气,抽出本体刀,将其立在眼前,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郑重,他轻声说道:“用血来谢罪吧。”
那声音暗含着初生锋芒般的杀意,而用那种淡然高冷的脸说着极道一般粗鲁的话语,让一直关注着他的乱莞尔一笑。
紧接着,他紧随那道橙色的身影,沿着半塌墙壁的阴影悄然跑动,在乱藤四郎的示意下,如离弦之箭般从侧翼突入!
“噢啦!”
战斗瞬间爆发!
短刀在乱藤四郎手中翻飞,随即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银光,他纤细的身姿轻盈如蝶,在敌群中穿梭,如同在刀尖上起舞的死神。鲜血飞溅,染红了他橙色的发梢和精致的脸庞。
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渍,像是受到了姬鹤极道话语的感染,甚至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愉悦的轻笑:
“嘻嘻,再多一点,再多一点挣扎给我看嘛!”
他的蓝眸深处闪烁着狂热兴奋的火焰,每一次挥砍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狠戾,更像是在宣泄无处安放的情绪。
姬鹤心中一凛,急忙挥刀格开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敌短刀。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新刀的锐气,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乱那异常的战斗姿态所吸引。
另一边,小龙景光正与一个敌打刀缠斗,锐气十足却稍显莽撞。一个敌胁差抓住他招式用老的间隙,从斜刺里突袭而来!寒光一闪,烛台切已如磐石般挡在他身前,“锵”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架开了偷袭的刀刃,动作行云流水。
“专注于你眼前的敌人。战场之上,片刻的疏忽都足以致命。”他没有看小龙,金眸紧锁着前方的敌人。
小龙景光默默点头,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再次投入战斗。
一次激烈的交错斩后,他喘息着回头,正看见烛台切随手挥刀,将一个扑向自己后背的敌短刀钉死在地。烛台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利落地拔出刀,甩去刃上污血,将历练的主战场让给了小龙景光后,目光有些心不在焉地投向远方雾气弥漫的战场边缘,仿佛在等待什么,又或者只是在计算着这场敷衍的任务何时结束。
新刀们竭尽全力跟上节奏。小龙景光凭借一往无前的锐气斩杀了两个敌人,气势如虹,但效率与致命性远逊于老刀们简洁高效、一击必杀的狠辣。
姬鹤一文字则依靠灵活的身法和速度,努力配合着烛台切和乱的位置进行策应,他的动作间充满了谨慎的试探和对环境的高度警觉。
最后一个溯行军在烛台切精准而冷酷的一记斜斩下,化作飘散的黑灰。庭院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味。
乱藤四郎站在灰烬旁,脸上兴奋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短刀,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锋。
烛台切收刀入鞘,动作一丝不苟。他转向两位气息微喘的新刀,声音平稳:“任务完成。”
小龙景光和姬鹤一文字默默地将本体刀归鞘。战斗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但更沉重的,是心头那份冰冷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困惑与寒意。他们赢了,干净利落,历史没有被改变,完美达成了任务。但整个过程,几乎像一场在无声剧院中上演的默剧。
他们之间的隔阂深如沟壑。
这些付丧神,他们在为什么而战?又为什么而怒?
“回去吧。”
烛台切启动了转移装置。光芒亮起,将五人笼罩。
在光芒完全吞噬视野前,小龙景光目光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他们“守护”了历史的战场废墟。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被锻造出来,被赋予生命,或许并非意味着理所当然地被接纳,即使有着同派的兄弟。在这个本丸,有更深沉、更难以跨越的沟壑存在。
而姬鹤一文字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本体刀,清澈的紫眸中,新生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染上了属于这个本丸的沉重霜色。
光芒消散,他们重新站在了本丸后院的雨幕之中。
烛台切光忠的目光扫过沉默归来的新刀。
欢迎来到战场。他在心中,无声地对两位新来的同僚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