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新刀的本丸生活像一幅色彩黯淡的浮世绘,缓慢地铺陈开。自那天以后,无处不在的割裂感在湿漉漉的日常中悄然滋长。
梅雨一直不断。说来也奇怪,作为审神者的弥小姐分明有能力更换天气,却怪异地让这恼人的梅雨持续发酵。
莫非主人喜欢这梅雨天气?那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小龙景光甩了甩金发上沾到的水珠,有些不耐地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他和姬鹤一文字刚刚结束一场例行公事般的出阵归来,身上还带着战场淡淡的硝烟味,但这味道很快就被本丸无处不在的湿气吞噬了。
同田贯正国带着包丁藤四郎和骨喰藤四郎像来时一样,沉默地消失在通往更深处的雨幕中,连一句“辛苦了”都吝于给予。
小龙低声咕哝几句,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腰间的刀鞘。他习惯了热闹,习惯了被欣赏和簇拥,可来到这座本丸已经快一个月了,对于主人以前的付丧神,无论投入多少声响,都像投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一般,只能换来空洞的回音和更深的寒意。
不过——
“小龙君,你回来啦!”谦信景光和笼手切江抱着布匹恰好路过庭院,眼睛亮亮的对着他们两个兴奋地挥手。
虽然和之前的付丧神们没什么进展,这段时间的锻刀和出阵,他们还是带回了不少的伙伴。像是江家一胁三打刀、短刀谦信景光、胁差浦岛虎彻、短刀太阁左文字、太刀大般若长光。
本丸渐渐热闹起来了。
姬鹤一文字站在他身侧,雪白的长发被湿气浸润,泛着柔顺的光泽。
“走吧,该去汇报了。”他轻声提醒。
汇报对象自然是那位沉默的审神者,弥小姐。天守阁二楼那间布置雅致的房间,弥小姐端坐如人偶,黑眸冷淡。一旁的鹦鹉偶尔转动一下脑袋,豆大的眼睛扫过他们,又漠然地移开。
这一个月来每次见都是这样淡淡的态度,而且每次,长义都会在谒见时待在一旁。
不过这次确有些不同。
当小龙和姬鹤例行谒见时,门一拉开,看到的便是长义忍耐着怒意的脸,一旁的审神者弥小姐正冰冷注视着他。之后整理好心情的长义代她接收了报告,下达了新的指令,明日继续出阵,地点是时政最新开启的活动,秘宝之里。
整个过程,弥小姐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离开天守阁,压抑感并未散去。小龙忍不住咕哝:“发生了什么事?至少给点反应啊。我们好歹是付丧神,不是空气!”
已经快一个月了,别说接近弥小姐,他几乎没看见弥小姐出现在天守阁二楼以外的地方。这也太奇怪了!
不仅如此,连其他老付丧神们都很少见到。
天守阁的清洁、弥小姐居室的整理、与主上相关的文书处理……这些核心区域的内番,小龙景光从未见过任何一位老刀的身影。仿佛那片区域对他们而言是绝对的禁地,沾之即污。
不过,弥小姐对此似乎并无苛责,甚至小龙景光有时会觉得,主上眼底深处,对老刀们的缺席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满意?
为什么?弥小姐竟然默许他们不行使付丧神的职责吗
而且内番的安排同样被分割开。田地、马厩、手合场……这些需要协作劳作的地方,新刀与老刀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透明墙壁。
一次,小龙景光被分配去清理边缘仓库附近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他意外地看到小狐丸挽着袖子,赤着脚在泥泞的田地里劳作。雨水打湿了他银白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他却毫不在意,神情专注地整理着几垄。
那看起来并非本丸主要作物的蔬菜?
“小狐丸殿?”小龙景光忍不住出声,“为什么在这里种菜?”
这田地偏僻不说,还小得可怜,产出能做什么?
小狐丸抬起头,雨水顺着他俊美的脸庞流下。他的兽瞳扫过小龙景光,眼神复杂,警惕中带着一丝疏离,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侍弄那些沾满泥浆的绿叶。
更让他困惑的是资源管理。作为新刀,有时会被安排协助清点物资。他注意到药研藤四郎定期会领取远超本丸常规战斗损耗量的手入用品——消毒药水、洁净绷带等。这些物资本来就是本丸之前就有的,用了就用了,只是数量多得异常。
“药研,这些物资……是有谁受伤了吗?”小龙景光忍不住在药研领取时开口询问。
“是啊,不过只是小伤罢了。”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敷衍过后便匆匆离去。
骗谁呢!小龙景光不解。
回到部屋,小龙仍有些气闷地擦拭着自己的本体,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华美的寒芒。
“绷带,药味……还有那不能靠近的地方。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他疑惑地看向姬鹤,“是那一直存在的‘心跳’?”
“很庞大,也很虚弱。”姬鹤垂首敛眉。
“怎么办呢,我还是很在意啊……”
对那个地方在意的并不仅仅是小龙景光。
“Leader,你说东边那个地方到底藏着些什么?”在江家的部屋中,临睡之际,黑发绿瞳、清秀脸庞的笼手切江眼底闪着好奇,压低声音凑近丰前江,像只好奇的猫儿似的。他们并排铺好了被子,正挨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弥小姐和长义先生都不让我们靠近那边呢。”
这寂静的夜晚简直是为怪谈而生的绝妙时刻。
丰前江挠了挠头,将中分的发型挠得微乱,红眸中也是困惑之色:“不太清楚呢,毕竟是弥小姐和长义先生的禁令,我们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吧。”
毕竟他们才到本丸不久,还是不要做一些莽撞的行为,要是让主人困扰就不好了。
“喂喂,有乱跑的时间的话,不如来帮我做农活,怎么样?”桑名江不知何时幽灵般出现在两人中间,厚重的刘海下传来跃跃欲试的声音,
“呃。”笼手切江干巴巴地眨眨眼,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活像被戳破的气球。他逃避似的拱进被子里。
“我也认为不要靠近比较好。上次在西侧废墟那里遇见了姬鹤先生,他也警告过不要靠近。”松井江听见了几人的对话,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顺便说一句,西侧废墟那里,有血的味道。嗯,虽然被雨水冲掉了不少。”
“等等!”笼手切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底兴奋地发亮,“不会是真的吧,该不会真像大般若先生说的,这里发生过大战?”
“大战?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丰前江歪头看他,头顶仿佛飘着个问号。
“大般若先生哟!我听见他和前辈付丧神说话了!对方好像是烛台切光忠!”笼手切江之前恶补了一番名册,自然见过烛台切的公式照。
“烛台切光忠?”
“就是那个超——帅气的太刀!”笼手切江比划着,在丰前江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干脆将右眼捂了起来,“眼睛上带着眼罩,衣服超有型的那个!”
“说起来,那些前辈们也很让人在意呢。”提起前辈们,桑名江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有些垂头丧气,“上次我和Leader不小心溜达到东边,结果……”
“这个区域正在进行内部整理,暂时不便通行,还请见谅。”挡在他们面前的是短刀前田藤四郎,他的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但那笑容就像贴在脸上的假面,毫无暖意。
那时桑名大着胆子,扯出个讨好的笑容,试图开个玩笑,“该不会在挖金矿吧?”
只是,前田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再次微微鞠躬:“非常抱歉,具体事宜不便告知。请两位大人移步。”
真的跟长义先生说的一模一样啊……
丰前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不必争执。两人在前田无声的“护送”下,走回了自己的部屋。
这是他们和前辈付丧神的初次接触,结果完全惨败了!
“要我说,”一旁铺好了被子的松井江突然收起微笑,脸色严肃起来,“那里面可能藏着炸弹!”
笼手切江看着他的严肃脸,心中一惊,也收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追问,“炸、炸弹?”
“是啊,那边的灵力一跳一跳的,不是很像定时炸弹吗?”松井江压着眉眼,眯起眼睛,“万一有什么差错……”
“差错?”笼手切江咽咽口水,忧心忡忡地跟着重复了一遍,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被角。其他人也投来惊奇的目光。
松井江皱紧了眉,脸上满是神秘之色。在笼手切江迫切的眼神中,他缓缓开口——
“砰!”
“哇啊啊啊啊!!”桑名江不知何时摸到了笼手切江背后,突然的高声吓得小可怜直接表演了个直接战战兢兢扑进了被子,一个极快地翻身滚进了被窝。
“哈哈哈哈哈!”恶作剧二人组笑得东倒西歪,桑名江甚至笑出了眼泪。
“我骗你的啦~其实我也不知道。”松井江擦着眼角,哈哈大笑。
“Leader!你看看他们!”笼手切江气鼓鼓地从被窝里钻出来,锤了几下被子。
“好了好了,都收拾收拾,该睡觉了!”丰前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明天还得出阵呢,噗……”
“啊,我忘记洗漱了!”笼手切江惊呼一声,翻身而起,慌慌张张往外跑去。
走出居室,便是长长的室内走廊,两侧是闭着门的居室。有些灯开着,里面人影晃动,有些则是沉浸在黑暗之中,无人居住。
当白天的热闹褪去,此刻便只剩下外面滴答的雨声和冷清。
笼手切江脚步轻快地沿着走廊向浴室那边走去,却在某个转角冷不丁看见了一个穿着和服的窈窕身影,他脚下猛地一顿。
那人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在灯光的照亮下缓缓转过头来。
“主人?”笼手切江不可置信地推了推眼镜,惊喜地呼唤道。
要知道主人可是向来不离开天守阁的,没想到此时却在东侧居所看见了她,难道说,是来找他们的吗?这可是主人第一次主动来找他们呢!
这个念头让年轻的付丧神心脏狂跳。他小跑着向前,木屐发出欢快的“哒哒”声。
弥小姐冷淡的脸庞隐在阴影里看着他,脸上神色莫测,倏尔露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称得上温和的笑容。
好刀,快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