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也宁被寄养在相府这事儿原是个意外。
她出生在西北的边城里,长在落雁关的烈阳与风沙中,一日正在用小木弓锲而不舍的射营房上的蜂窝时,她那个把月都没见的父亲,兴致勃勃的跑来说要带她回王都。
听照顾她的嬷嬷说,她的父亲在王都有个大宅子,有十几个营房那么大,门口放的石狮子比人还高,连柱子上都刻着云纹,气派极了,她看了看胡子拉碴的父亲,又想了想在城中住的两进院子,决定去看看是真是假。
这一年是景佑三十六年,西北落雁关之战大胜,驱逐鞑虏往北一百六十余里,夺回饶州十二郡,捷报传回王都,圣上大喜,主将平北将军徐今安封镇北大将军,统领西北二十万兵马,镇守落雁关。
十岁的徐也宁初入王都,坐的是父亲的高头大马,听的是百姓的夹道欢呼,到了嬷嬷说的大宅子,朱门上的金匾气势恢宏的写着“将军府”三个大字,嬷嬷诚不欺她,只是她来的这一条街上,有着这样石狮子和大柱子的府宅,少说也有十几家。
府上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徐也宁被父亲拘在后院不得出,父亲也整日忙得见不着人,这日趁嬷嬷没注意,她偷偷溜过垂花门,到了前厅,正撞见父亲正领着一位青袍高帽的内监往外走。
见她冒冒失失的闯进来,父亲忙不迭来抱她,假意呵斥道:“你怎么跑出来了?失礼,还不快来见过洪公公。”
她在父亲怀里看,洪公公长得面容细致,眼窝深陷,眉宇间尽是削骨之工,笑容柔和却眼神机敏如鹰,不等她开口就率先道:“想必这位便是徐将军的幼女了,今日夜宴,也可同往,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在,见小姐入宫也必然心中欢喜。”
她只知皇宫巍峨,是天底下最大最华丽的屋子,还想着去了之后,回饶州如何同小伙伴们吹嘘,父亲就十分嘴快的替她回绝了:“小女养在西北,礼数不全,实在怕冲撞了娘娘们。”
她瞪圆了眼睛,想说她要去,父亲却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讲话。
那位黄公公也很是没有眼力见,闻言也不知多邀她几次,只是意味深长的打量了她几眼,便走了,看得她很是着急。
“我要去。”待人走后,徐也宁很是坚持的插着腰争取道。
“你不能去。”父亲回得很是干脆。
“我为何不能去?“徐也宁十分不服,毕竟她都听到那个公公邀请她了。
父亲弯下腰,吓唬她道:“你要是去了,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她不信。
父亲坐在堂前台阶上,表情很是不屑:“凭你爹我的本事,你现在进宫,是要养着给里面的人做媳妇儿的。”
她看着坐姿豪放不羁的父亲,十分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几番抗议无效,她生着闷气,被父亲提着脖领子带回了后院,撒泼打滚嚎了半天,才得知父亲已入宫赴宴。
新买来的小丫鬟也逗弄她,说她来了中州,就不能再回西北了,她听着很是认真的打听了一番,皇帝跟她父亲都已经一个年纪了,西北那边也有花甲之年的富绅,专好女童,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量,又开始思考万一是真的,她爹会不会因抗旨不尊掉脑袋。
到了日头西沉,她正在府中满腹心事的吃着豉油鸡,心里思索着偷偷回饶州的可能性有几成,父亲才又步履匆匆的回来了,皱着眉头吩咐手下的人去相府递了拜帖,第二日用过早饭便着急忙慌的牵着她来到丞相府中。
路上她问:“丞相大人是谁?”
父亲一脸得意:“故人。”
她又问:“那我们去别人家里做客为何不备礼?”
父亲一拍脑门:“忘了。”
说完又摸着自己剃了胡子的下巴,悻悻然放下手:“说来也并不算做客,你日后得留在他家。”
徐也宁大惊失色:“你终于要丢下女儿,好娶新夫人了吗?”
父亲崩了她脑门一下,气急:“你又是同谁在背后说你爹我的闲话了?”
徐也宁缩了缩脖子,那可真是太多了,一起去坡上捉狐狸的柱子,军中的参政伯伯,家中洒扫的金嬷嬷,院子里伺候的小丫鬟……
“你如今这年纪,该在中州好好读书才是,丞相那家里的几个孩子,嚯,个个出色,送你去正好学学人家。”父亲看着她,眼神里嫌弃得明显。
徐也宁反驳道:“我将来是要做本朝第一个女将军的,读书有何用?”
父亲又崩了她一下:“你爹我如今就是大将军,当初不也被圣上打发到国子监中读了两年书,不读书,你连兵法都看不懂,还做甚将军?”
她没吵赢,憋着一股子气,到了丞相府里。
丞相大人不苟言笑,她还在为路上的事情生闷气,站在父亲身后,不愿出来。倒是丞相夫人平和端庄,冲她笑得可亲,招手让她上前,她才慢腾腾的挪过去行了个临时学的礼。
夫人将她抱在怀里,吩咐下人端来牛乳糕,她第一次见如此小巧精致的糕点,吃得香甜,于是也乖乖坐好,听大人讲话。
等到一盘糕点吃得差不多,她看父亲说着说着便望向了她,眼中隐有泪光:“婉娘早逝,窈窈在西北长了十年,徐某一介武夫,戎马半生,无愧家国,惟愧妻儿,将她送与你府上,实在是别无他法。”
窈窈是她的小名,但她很久没听过婉娘这个名字了,上一次还是军中浣衣的一个嬷嬷提起,说是她母亲,只是生下她时正值战乱,产后没休养好,在她不满两岁时便离世了,她实在没什么印象,便去问父亲。
那夜父亲抱着她看天上的星星,说最大最亮的那颗就是母亲,她总觉得是父亲在哄骗她,但看见父亲流下的眼泪,便什么也没说,日后也不敢再提。她父亲是很厉害的将军,以前肩上中箭,箭头贯穿而出,她都没见父亲掉过眼泪,要知道,她可是在校场摔破了手,都要哭上好一会儿呢。
所以她想,父亲一定是痛极了。
丞相大人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回绝道:“女娃年幼,你今值壮年,何苦骨肉分离,此事不可。”
徐今安闭眼叹了口气,沉声道:“徐某白身起家,诺大将军府却无一至亲,圣旨初到,让我携亲眷入京,本以为是恩典,昨日夜宴,太后却怜窈窈生母早逝,无人教导,连皇后都多有附和,我实在——”
说到这里徐今安顿了顿,又是沉沉叹了口气。
“如今圣上将西北兵马尽数交予我手,你应当明了,窈窈我带不走……“
丞相大人眉头紧皱,站起身原地走了两步,又坐了回去,端起茶盏迟疑道:“此事尚未言明,也未必如你想的那般——”
“若是言明哪里有我拒绝的余地。”徐今安激动得一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打断道,“那等无风都起浪的去处,窈窈才十岁,战场凶险,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她如何——”
说到这,徐今安连眼眶都有些红了。
“伯言兄”徐今安站了起来,掀起衣袍便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你我虽有政见不合,但你品格我向来是信得过的,女儿托付给你,有朝一日,我若殒命沙场,九泉之下见婉娘也有所交代。”
丞相大人急急去拉,徐今安却纹丝不动,徐也宁见状也想去,但想到父亲叮嘱过,不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乖乖坐好,于是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憋出了一包眼泪,扯了扯丞相夫人的袖子。
夫人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抚道:“好孩子,无事的。”
顿了一下又望向了丞相说道:“你既接了徐大人的拜帖,又何苦作出此番不近人情的姿态?我相府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怜惜忠将幼子,何惧那起子人乱嚼舌根,这孩子生得可爱,我见了也欢喜,便留在府中与宜姐儿一起吧。”
僵持了一会儿,徐也宁才听到丞相大人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既然信我,我亦会视她如亲子,竭力教养。”
她的父亲这才起来,冲她招了招手,徐也宁急急跳下椅子,不等站稳便扑倒了父亲怀里。
“窈窈,以后你就留在宋伯伯家。”说着父亲将她抱得紧了些,揉了揉她的头,叮嘱道:“在这里要听伯伯和婶婶的话,”
她前面还以为父亲在同她说笑,到这里才明白父亲真要离开她了,又想起小丫鬟说的话,方才尚未收回的眼泪便喷涌而出,抱着父亲不肯撒手,嚎啕道:“不要不要,爹爹别不要我,我要跟着爹爹……”
父亲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细声哄她:“窈窈乖,爹爹没有不要窈窈,爹爹只是——”
常年征战的铁血将军说到这里也哽咽了起来,不知如何说下去,最后还是秦久微在旁拍着她哄道:“窈窈只是这里念书,宋伯伯家中还有两个同窈窈年龄相近的阿秭,你爹爹怕你一人上学寂寞,才让你在宋伯伯家里。“
“真的吗?“她将信将疑,拉着父亲的胳膊依旧不肯撒手。
最后又是哄了好一会儿,她哭得实在有些累了,在父亲怀里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还感觉到父亲的胡茬在她的脸上摩挲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