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徐也宁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只有桌子上的烛火闪着昏黄的光,隔着软烟罗纱帐,也模糊的看得出眼前的陈设并非将军府后院卧房,她有些害怕的把锦被往上拉了拉,小声喊了声“爹爹“,无人应答,想到白日里说的话,又呜咽着哭了起来。

    外间的丫鬟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把纱帐挽了起来,低下身子替她抚了抚额前的碎发,轻声问道道:“小姐醒了,可是梦惊着了?”

    说着又去点燃了墙角的灯台,拧了帕子来给她擦脸。见她只是抽噎着看她,又接着道:“奴婢猗兰,是夫人派来伺候小姐的,日后小姐在府中有事吩咐,唤奴婢便是。”

    屋子里亮堂了些,徐也宁也没那么怕了,坐了起来,问道:“我爹爹呢?”

    猗兰拿了件外衫给她披上,替她拢紧了些,答道:“徐将军下午用过饭,便回府中了,大军明日卯时要开拔,还有许多事要交代呢。”

    她还有许多想问的——

    这是在哪个房中?

    她爹爹可是真把她丢在了这里?

    有人把她送回她爹爹的将军府吗?

    问题太多,一下子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还没等她再开口,肚子便咕噜噜的叫唤起来。

    猗兰边把屋里的灯又燃了几盏,边问道:“小姐可是饿了?小厨房还煨着鸡汤,夜里吃多了怕积食,用汤煮些粥食可好?”

    她应了声好,见猗兰转身出去了,一个人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免又有些害怕起来。

    索性不久便又来了人,是丞相夫人带着一个格外清灵的少女,穿着烟绿对绣双蝶琵琶襟上衣,配着蟹青色簇锦百褶裙,脚踩撒花蝴蝶软缎鞋,步履款款的走了进来。

    跟着的丫鬟忙搬来两个凳子放在床前,她正准备下床,夫人就赶忙上前两步,把她刚掀开的被子又仔细盖上了,坐在她身旁笑道:“好孩子,别起来了,仔细着凉,在府中只当在自家,也不必拘礼。”

    说着又拉着站在身后的女孩儿上前,介绍道:“这就是我今日同你说的阿秭,前两月刚满十三岁,名唤相宜,府中排行老四,你同其他姊妹一样喊四姐姐便可。”

    宋相宜冲着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婉转:“也宁妹妹安好。”

    徐也宁看着眼前一举一动娴雅如画的女孩儿,有些脸红,她在西北整日在外疯跑,不是赶小羊,就是央着军中的叔伯带她骑大马,那边的孩童多是在外牧牛放羊,是以她也从未觉得自己有何不妥,如今有这样一个白瓷似的阿秭,倒让她有些拘谨起来。

    她扯着被子难得腼腆起来,眨巴着眼唤道:“四姐姐。”

    “你们姊妹二人年龄相仿,想必也有话说,我在这里恐你们不自在,便先回了。”夫人边说边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转头叮嘱道,“也莫要谈太晚,日后你们同住一个院子,自是有时间。”

    宋相宜欠身道:“母亲慢走。”看夫人出了房门,这才坐下。

    景国西北向来不太平,前朝皇帝贪图享乐,怯敌惧战,赔了金银珠宝无数便罢了,更是连饶原二十一郡都割让出去,我方守军被迫退守到西北最后一道防线掖定城,边境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总担心一朝战起,便是国破家亡。是以我朝开国以来,先祖便立志要夺回失地,几代忠骨埋疆场,到如今终于得见曙光。

    徐将军威名在外,却常年守在边地,京中有关他的传言甚多,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不过而立之年,生得气宇轩昂,又功绩加身,得圣上看中,独独门丁单薄,膝下只有一幼女,想要给他议亲的人踏破了将军府的门槛,都被一句“心许亡妻身许国”挡了回来,如今又官进二品,手握重兵,不少人将主意打到了他尚且年幼的女儿身上,连宫里都有了些风声传出来。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宋相宜自己也能揣度出三四,再加之丞相与夫人交谈时也并未避讳着她,是以她看徐也宁,倒是觉得有几分可怜。

    当下见她双目红肿,想是哭过,便开口柔声说道:“这是在母亲的院子,今日突然,别的地方尚未收拾出来,明日你搬去我的院子,与我同住可好?“

    徐也宁也不知道好与不好,但她想夫人没和自己的女儿住一个院子,如果自己住在这里,宋相宜该是会有些不高兴,所以她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宋相宜看了看外面,答道:“约莫快卯时一刻钟了。”

    “那我——”徐也宁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明日能去见我爹爹吗?“

    说完又补充道:“我只是去送送他,定然不会哭闹的。”

    宋相宜想起晚间父亲特意召来了府中上下,吩咐了要照顾好府中新来的小姐,凡事不可懈怠委屈,又特意叮嘱他们几个看顾着些这个妹妹,于是思索一番答道:“大军明日辰时从西直门出,父亲寅时去朝,应是可带你一见,只是时辰尚早,你可起得来?“

    徐也宁闻言立马点头如捣蒜:“我起得来。“

    宋相宜于是招来后面的贴身丫鬟,吩咐道:“清竹,你去父亲那里问一声,看明日出门可否带六妹妹同往?”

    清竹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正巧猗兰端着熬好的鸡丝粥回来,徐也宁便一边端着小口吃,一边问爹爹说要她上学的事。

    宋相宜给她细细讲来,相府原是有自己的私塾,请的是族中颇有声明的老学究,除却他们家中兄弟姊妹四人,还有隔壁归德将军府中的两位小姐,同街鸿舻寺卿家中的嫡次子,大家年岁相差无几,去岁刚讲完《增广贤文》与《幼学琼林》,如今已在讲《论语》,《孟子》。

    说着宋相宜问到她读了些什么书。

    徐也宁听得吃惊,那些个书她都未曾见过,京中的小姐却都学完了,《孟子》她是听过的,军中的参政伯伯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只是她并不大懂是何意,想来爹爹让她回来读书,并不是框她,于是她有些赫然答道:“爹爹刚教我习完千字文。”

    宋相宜笑道:“那与我们也差不太多。”

    清竹这时进来回禀道:“大人应了,说明日朝前带六小姐绕去西直门那边,再让小厮先送她回府。另外,这两日私塾的课也暂时休两天,让小姐少爷们和六小姐熟络熟络,日后好一同上学。”

    徐也宁心头少了一桩事,倒放松了许多了,与宋相宜又说起了王都与饶州的不同。

    她此前未曾来过中州,初入城时,只见车水马龙,花红柳绿,城中人们络绎不绝,一派繁华迷人眼,不似饶州,遍地黄沙,骄阳刺眼,处处都是矮房土瓦,连人们穿着也都是灰扑扑的颜色。只是讲到那边的苍山峻岭,落日孤烟时,还是惹得宋相宜向往不已

    两人聊得投机,直到清竹前来提醒,才察觉到天色已晚,宋相宜看她喝完粥净了手,便准备回自己院子。

    走前又不放心道:“你一个人睡,外间有小丫鬟守夜,若还是害怕,便让猗兰带你去我的院子,与我同睡也是使得的。”

    徐也宁睡过一觉本不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起半月不到,自己从西北来了中州,又从将军府到了相府,总觉得脑子懵懵的,像是做梦。

    又怕自己次日起不来,还是躺下了,睡前还招呼猗兰嘱咐道:“猗兰姐姐,明日我起不来,可要记得叫我,我还得去送爹爹呢。”

    猗兰笑着应下了。

    次日天还未亮,徐也宁迷迷糊糊的,猗兰喊了两声也未醒,只得给她穿好衣服,简单梳了个双丫髻,一路提灯牵着她到府门口。丞相大人已在门口等着了,她瓮声瓮气的喊了声“宋伯伯”,明显还尚未清醒。

    丞相大人只得先上马车再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打趣道:“窈窈不是想去送爹爹,怎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马车行驶起来晃晃悠悠,徐也宁强撑着困意,揉了揉眼睛,道:“爹爹说小孩子要多睡觉,不然会长不高。”

    一路迷迷瞪瞪的到了西直门,丞相遣人去打了招呼,不一会儿徐今安就穿着甲胄过来了,徐也宁开心的扑过去喊“爹爹”,又控诉道“你怎么能趁我睡着,悄悄把我丢在宋伯伯家?”

    徐今安捏了捏她的鼻子,看她没有哭闹,也才放下了心,问道:“宋伯伯家可好?”

    徐也宁仔细想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附在徐今安的耳边悄声说道:“宋伯伯家的阿姊,长得可好看了,跟仙女儿一样。”

    父女俩闹了一阵儿,直到一阵鼓声起,旁边有士兵来催促,徐今安再三保证会多多来信,才恋恋不舍的把徐也宁从怀里放下来,冲着丞相拱手道:“窈窈就托付给伯言兄了。”

    丞相拱手回礼道:“自当竭力。”

    徐也宁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吸了吸鼻子,隔着段距离,大声喊道:“我在宋伯伯家会好好念书的,爹爹,我等你回来。”

    徐今安背着身挥了挥手,在破晓的天色里,身影到底苍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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