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死刑犯,因杀人而被判刑,缓期两年之后执行。入狱的当天,同牢房的狱友就合起伙来打了我一顿,下手又黑又狠,打得我几乎丢了半条命。狱警起初冷眼旁观,一直到我开始吐血才进来将他们呵斥开,没让我死在牢里。
后来,这样的毒打明里暗里就成了家常便饭。
说起他们打我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只不过因为牢房的“老大”是个出了名的孝子,而那天被我杀害的人里,除了我的妻子,还有我的亲妈——不仅捅了她十七刀,还将她分了尸。
起初的几个月,我整个人是麻木的,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就只抱着头蜷起身,半点也不还手。可我既然敢杀人,又怎么可能真是个吃素的?所以当有一天他们再次将我逼到操场角落的时候,我扑上去咬住了“老大”的咽喉。
那一天,就差一点点我就咬断了他的颈动脉。狱警们因此忙得手忙脚乱,而我也不出意外地被关了禁闭。
五天之后,我从那个狗笼一样的地方被放出来。再回到牢房的时候,狱友们的脸色都很奇怪。他们没有理我,但从那之后也再没打过我。
我想,他们应该是怕了我。
我始终独来独往,放风的时候时常对着天空发呆。我长得很高却不壮,他们都说光看我这张平面的、显得愚蠢的脸,根本看不出我是个凶狠的杀人犯。我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却只感到可笑。
难道他们没有听说过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朱元璋那么难看还能成为明朝的开国皇帝,马云都长成那德行了,也没妨碍他成为首富啊!
再后来,住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老大”有一天主动来跟我搭话。他给了我一根烟——谁都知道在监狱里烟是多奢侈的一样东西,他问我,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我竟然会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害自己的母亲。
也是,听说他进来前还是个大公司的老总,过得风光无限,要不是在抓到那个酒驾撞倒他老娘后逃逸的官二代时下手太狠得罪了人,也不至于被搞进牢里来。就这种为了老娘能够得罪权贵的大孝子,怎么可能明白我的行为动机?
指尖的香烟闪着一点赤红的光,我看着它,恍惚间想起了极其炎热的那一天,在呼呼的空调风下,沿着墙砖缓缓滑落的血。
“老大”还在催促:“怎么?不想说?”
他的口吻听起来有点嘲讽,像是觉得我都到了这地步了,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
长久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眯起眼睛看着阴沉的天空,猛然吸了一口烟,一股脑将它吸到了底,然后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狠狠碾了一脚。我慢慢地将烟吐出来,这才开口打破了几个月来的沉默。
“也没什么。”我说,“被吵得太烦了,就动了手。”
“谁?你老婆?还是你母亲?”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着错综交错的掌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都挺烦的。”
说起来,其实那天本没有我母亲的事。只要她在我跟我妻子争吵的时候不要跑出来,不要在我挥拳打向我妻子的时候拉住我,不要在这个过程中照着我的脸来了一巴掌,我也不至于一时冲动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我教训自己的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结婚四年打了多少回了不也没把她打死,这老东西跑出来管什么闲事?
“听你的口气,像是对你母亲有很大的埋怨啊。”“老大”半眯眼端详着我的表情,就像我被抓的那天,坐在审讯室桌子前的那两个老刑警审问我时那样。“你母亲对你不好?”
“个老不要脸的……切……”我下意识骂了句脏话。从脚边的水洼倒影里,我看到自己的脸上挂着一个阴狠的冷笑。我在水洼上踩了一脚,反问说:“什么叫做‘好’?自己一天天在外面跟那些老头子鬼混,回到家还嫌我这嫌我那的,这叫做‘好’?”
***
回想我这二十六年的人生,要说失败,也都是我那亲妈害的。但真要深究一个怨恨她的时间节点,大概是四年前,我娶了那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媳妇儿开始。
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就没再念书,打了几份工后得出一个真理:当老板的都特么是傻比。活多钱少时间长,招人的待遇还不如养牛马。所以当我在一家木材厂里狠揍了老板一顿之后,我就彻底闲在了家里。
我妈嫌我不务正业每天只知道窝在房里打游戏,天天在我耳根子边上叨叨叨。我听得烦了,干脆就整天泡到网吧去了。也就是在网吧里,我认识了一个女朋友。
那姑娘漂亮,高挑,胸大,还有一双长腿。我跟她成天厮混,除了网吧就是旅馆,抽烟,喝酒,做-爱,我感觉这辈子都没有那样快活过。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着家,偶尔回去也不过为了从我妈房里拿钱——她在给几家上市公司做审计,我知道她有钱,也知道她都把银行卡放在哪儿,至于密码,自然是我的生日。
我出手大方,有了这个女朋友后又添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我知道他们都是图我的吃图我的喝,然而那又怎样?从他们嘴里,我知道我也是个很有魅力、很有气概的男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他们一样捧着我,我愿意花钱听他们讲那些奉承的话。
网吧,夜店,夜宵大排档,我们一群人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路上人人都躲着我们走,谁要是惹了我们那就要做好被打破脑袋的准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肆意昂扬地挥洒青春的汗水”!我觉得我的人生就该是那样过的。
中间我妈也来找过我几回,可能是因为我从她卡里取钱取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她当着我那么多朋友的面大声叱骂我,甚至还扒拉我女朋友,说我们是一对不正经的烂货。
我们是烂货?那她一天到晚跟那些穿得人模狗样的老头子们混在一起,不是坐这个总的车,就是赴那个总的局,每天都弄到半夜三更才回来,她又是什么好货?
“你特么的少给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些老总之间的破事!”我上上下下指着我妈的穿着,这样回骂道,“人老珠黄了自己心里还没数吗?还成天打扮得那么风-骚,不知廉耻。”
我妈那天大概是刚下班回来就来找我了,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听到我那样骂她,她先是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然后我们俩就厮打了起来,她公文包里的文件都在混乱中满天飞。
其实小时候我也打过她,具体因为什么我忘记了,总之在我印象中她就是个既不检点又很烦人的女人,被她说得火气上来了我就会反手打她。只不过那时候我还小,力气不大,没有像这次一样将她打得撞翻夜宵摊的桌子后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有人报了警,我和我的朋友们也因此被拘留了一天一夜。
我妈那次可能是被我打怕了,从那以后有快一年都没再管我——只不过她换了银行卡,也再没给过我钱。
我的朋友们都离开了我,女朋友也没了。我又回到了每天在家躺着的无聊日子。
后来实在躺得躺不住了,正好我舅舅说有个认识的朋友,他们公司正在招职员,我就过去上班了。那工作清闲,老板看在我舅舅的面上对我也算客气,我也就像模像样地坐起了办公室,就那样混了两年。
再后来,亲戚们都说我年纪到了,既然工作稳定了,也该娶个媳妇儿了。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之前的女朋友,他们给我介绍的对象我一个都不满意。
“老大”听我说到这里笑了:“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惦记对方漂亮。
“那怎么不回去找人家?”
“怎么没找?”我说,“只不过我去的时候,她家邻居说她早搬家了。去了北京,说是有人给了她两万块钱,还给她介绍了一个好工作。”
说到这里,我的语气又冷下来。我低下眼,再次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经握了把刀,血液沾在上面黏糊糊的,又热又滑。“后来我才打听出来,那个给她介绍工作的人就是我妈。”
我妈为了让我死心,竟然通过她认识的那些“总”的关系,把我心爱的女人送去了北京!她自己跟他们搞破鞋不够,还把我的女朋友也变成了跟她一样的不要脸的贱人!
从女朋友家回来后我大闹了一场,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可这也无济于事,我的女朋友去了大城市,切断了和我的一切联系,干干净净的,让我根本没法找到她。
现在想想她还是幸运的。她接受了我妈介绍的工作,抛弃了我,选择跟那些老头子混在一起,早已经成了一块破烂。我当时也真的发狠地想过,要是让我找到她,我一定会弄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