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褐的沙尘被风卷起,冷银的钢铁被覆上土色,烟雾与尘埃交织,最终一道消散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中……
“希恩,你真的得做点儿事了,不然等我们都上去了,你一个人要是被欺负了可怎么办?”一处半圆形的船舱状废墟之上,梳着单尾麻花的红发女人叼着烟,看着满目的荒凉,语气稍急,尾音上扬。
“是啊,”另一头的灰发男人甩着沾满红褐色液体的长刀,走出拐角,接过话头,“希恩,我们都快成为领主了,到时候,我们就得去上魔域,很难再见你了。”
话音刚落,一道狂风迅猛刮过,灰发男人瞬间展开一对巨大的黑翼,用力一振,挡去了大部分尘埃,红发女人则用身后的尖头长尾捞过安静坐在一边的第三人,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这是两位大恶魔,已然拥有晋升领主的实力。
“不可以吗?”被保护的人有一双血红的双眸,漆黑的发丝散落肩头,面容是不掺一丝血色的瓷白。
“路克、菲林,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可是……”希恩同样看着这片废墟,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丝情感,仿佛当事人另有其人,“魔王说,我必须要知道自己的来历,才有可能……”
路克和菲林对视了一眼,后者随手掐掉了烟朝后一扔,烦躁地揉了揉原本就有些乱的红发,“我说,到底为什么……这破规则!那另一项呢?信徒?功绩?”
希恩又不说话了。
她的视线随着那点微弱的猩红火星被卷入黄沙,又被风淹没在了更深处。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转回头,再度用那种迷蒙又目空一切的眼神看着菲林,后者的心底转而升腾起一种更强烈的无力感,几度张嘴欲再说些什么,却终是垂头丧气地坐到远处自我冷静。
路克看了看她,又看看希恩。最近,这熟悉的一幕几乎只要他们一碰面就会上演。因为在他和菲林还很弱小时,是希恩救了他们,所以他们总想着能帮到希恩点什么。
“希恩,也许你可以先试着收信徒,”他以一种完全不像恶魔能发出的温和的声调说道,“也许收信徒的过程中你就会慢慢找到自己的过去了。我和菲林都是人类转化成的恶魔,现在除了魔王和绝命领主是天生恶魔以外,剩下的应该都是由人类转化的,说不定误打误撞就成功了呢?”
希恩似懂非懂地看着路克,偏头又看到了偷偷回头看自己的菲林,她歪头想了下,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微张了下嘴,“啊,我知道了。”顿了半秒,她说,“也许真的像你说的,我该试试……”
菲林的眼底立刻被点燃了,一个瞬移到希恩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放心吧希恩,我和路克都会为你提供帮助的!”
希恩郑重地点了点头,心想要是今晚能吃到烤蟹腿就太好了。
* * *
“希恩,今天就是降临日了。”
走过长廊,菲林勾着希恩的胳膊,一步一蹦跳,她身后长长的尖尾缠绕着,时不时绕出一个爱心的弧度。
“这次选的降临地还挺远的,不过说不定你真的能在那里找到一些记忆……这可是我和路克精心挑选的!”
菲林还是和以前一样,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希恩平缓地将视线移向水晶落地窗外,岩浆与寒冰在黑色的焦土上碰撞,泾渭分明。
降临的仪式需要在毁灭神殿西祭堂进行,拐过最后一座路西法雕塑,他们走向了那座沉重又辉煌的大殿。
西祭堂的色调是一如既往的暗沉,金子做的饰品也全都被镶上了黑暗的色彩,巨大的祭台上雕刻着花纹繁复的魔法阵,台前是粗壮的石柱支撑起的架书台,台后便是整座祭堂最为重大的工程——“罪恶”。
这座雕塑并不是某个代表性的恶魔,而是一对巨大的十翼羽翼,每一只翅膀上都雕刻着各种毁灭、灾难、邪恶、黑暗……这就是罪恶的化身。
路克将手中的资料和古书放到架书台上,戴上他最喜欢的单片眼镜。
希恩走上祭台,正对路克和菲林,那对羽翼就在她的身后,仿佛是她自己的一样,她红色的眼睛微微垂下看向台下的伙伴,充满了邪性与神性。
“哦,希恩……”菲林被惊住了,“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像魔神的恶魔了。”
路克同样惊叹,可他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将两册书都翻到自己需要的那一页,做好准备。希恩的首次降临在经历了菲林和路克的激烈讨论后,最终被定为了新历899年的伊利斯国。
随着路克念出古老的咒语,祭台的法阵开始发光,降临之地的内容也开始浮现在虚空中,由希恩观看。
然而,刚看完降临地的全称,只来得及隐约看到后面长文中的一个“神”字,法阵就蓦地大亮,随后一闪,希恩便被猝不及防地瞬间转移到了目标世界中。
祭台前,菲林与路克惊愕又紧张地看着希恩的身影刹那消失,随即同时抽出武器快速转身攻向身后,却又齐齐在出手的瞬间跪倒在地。
“没关系的,”罪魁祸首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巨大的黑翼雕塑,音色如毒蛇般阴冷,却带着些轻柔,“一定要,想起来啊。”
* * *
威尔·贝克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这肮脏的世界如同马戏团,上位者们在此寻欢作乐,普通人们则是表演人生百态的小丑演员。
听他的名字就知道,他家是世代做面包的,挣不了什么大钱,但原本除糊口外,也能攒下些积蓄,生活还算过得去。当然,这是在大哥染上赌瘾之前。
现在,父母一死一病,妹妹被大哥趁家中无人时不知卖去了哪里,而他则为了躲避追债人并寻找妹妹的行踪,带着母亲最后的希望逃了出来。
他曾经做的面包很受好评,尤其是枫糖吐司,是那片街区最有名的餐点,而现在,他连一点面包屑都吃不到。
他的长相还算俊朗,原本磨坊主家的女儿倾心于他,他们本该是要在来年开春订婚的,而现在,为了不耽误对方,也为了自己最后的执念,他只能选择孤身一人,也许就将这样永远地停留在这个寒冬。
威尔无力地倒在一处阴暗的巷子里,这里基本不会有什么人来,就算他死在这儿,应该也不会妨碍到别人吧……
耳边传来微弱的“吱吱”声,威尔的余光瞥到是一只灰耗子,正搬着一块大大的乳酪面包经过,路过他时,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那耗子竟放下了那块面包,瞪着小眼看着他。
真好啊,他想。小老鼠也能这样活下去,就这样活下去吧。
突然,老鼠像是受惊了般,“嗖”地一下蹿出去好远,连地上的面包都不要了,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可怕的存在。
威尔无力再去管任何事,他艰难地抬起手,拿出一直贴身戴着的项链,那坠子就是个普通的三角形吊坠,却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物品。
五指缓缓收紧,威尔再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去撑起眼皮。好恨,他想。虽然是不对的,但就是好恨。恨大哥去赌博,恨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却还是诱惑平民们去赌博的贵族,也恨自己懦弱胆小,什么也保护不了、什么也选择不了,就算是死亡,也只能带着无尽的悔恨死去。
我不想信神了。手指越收越紧,眉头在不知不觉间蹙起。如果做恶魔的信徒就能拥有一切,如果做恶魔的信徒就能好好活着,那我……那我……
在威尔最后的意识中,留下的是一片鲜红。
* * *
“威廉姆斯大人,索菲亚小姐想要见您。”
厚重华丽的门后没有回音,只偶尔传来金属与实木桌面碰撞的声响。
就在管家准备离开之际,门后终于传来了一道温和又冷漠的话语,“请替我回绝她,然后转告索菲亚小姐,请别再来了。”
“您知道的,对于这一点,小姐是不会听的。”
照例留下这一句,管家离开了门后,去替他的主人传话。
威廉姆斯·林·贝特兰,也许是日薄西山的贝特兰家族的最后一任家主。他的家族曾是这片大陆最尊贵的存在,没有之一,而现在,却只能守着最后的方寸祖产,维护一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最后的尊严。
门外的索菲亚小姐的父亲是搭上了神殿这艘大船的新贵,与她联姻他自然能大大获益,但威廉姆斯不愿意。
他为贝特兰这个姓氏牺牲了自己的梦想、良心、健康以及兄弟,最终却还是挡不住神殿的针对,也治不了族内的腐朽,现在,就像维护贝特兰最后的尊严一样,他也想保住自己最后的一点,自我。
威廉姆斯,是第一任家主的名字,他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贝特兰经他之手从万千农民之一成为了帝国之盾,于是,在第13代,贝特兰希望能够再由“威廉姆斯”重振往日光辉。
因为他叫威廉姆斯,所以他只能是威廉姆斯。
但是他累了。
很累。
金属钢笔慢慢敲打着桌面,威廉姆斯疲惫又缓慢地眨了眨眼,随意地用另一只手撂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缓缓将头枕了下去。
心脏又开始疼了起来,胸腔像堵了口气般,不上不下,闷得难受……威廉姆斯开始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气,将侧枕着的脑袋艰难地转正,用额头抵着手臂,皱着眉咬唇,拼命地汲取着更多氧气。
然而氧气却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直至生命的最后关头,威廉姆斯突然顿住了,他的呼吸也顿住了。
我累了。
他想。
就停在这里吧。
似乎在某一时刻,所有的痛苦烟消云散,只在眼前留下了一片鲜红,随后就是犹如回到母亲体内般的温暖、漂浮,以及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