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清脆的风铃声响过,粗布的摩擦声与长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同时响起,“咚”地一声,拳头带着信件一起砸在了吧台上。
“林德尔先生,有人找。”
被称作“林德尔先生”的年轻男人停下了打台球的动作,起身,将球杆递给一旁的侍应生,披上挂在一旁的外套,“怎么?是谁?”
“他带来了一封信,说要当面和您谈。”侍应生低声回复着东家的问话,看着对方的面色变得阴沉。
推开地下与地上的交接处,林德尔的脸在照到光线的刹那又挂上了和煦的微笑,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吧台后,拉来一张椅子坐下,与不速之客面对着面。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先生?”
来人是个魁梧的络腮胡大汉,穿着简单的粗布短打与长靴,衣服上绣着些奇怪的花纹,林德尔认不出来是什么纹样,长靴的款式和防卫军曾经的制服款式很像,他的身上绑着各式各样的皮革带子,带子上挂着各种工具和武器,身后甚至背着两把重剑。
“你就是林德尔?”这粗犷汉子的声音是和相貌一样的粗犷,“我要找一个人,听说你们这儿的悬赏最快。”
“这也要看情况的,不过确实,整个伊利斯国,如果连我们这儿都没人能完成,那这项任务,全国都不可能有人能做了。”
汉子短促地笑了声,“我叫苏克平,是胤都那边来的,算是有些你们伊利斯的血脉,我要找的人是我妹妹。”
胤都是夏国的都城,夏国同样是当今的强国之一,无论是军事还是经济都相当强劲,也是伊利斯不想得罪的国度。
但夏国距离伊利斯并不近,林德尔有些诧异这位大汉的来历。
不过他还是在苏克平的示意下打开了手中的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小小的画像。
“这就是我妹妹。”苏克平说,他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陷入了回忆,“很漂亮吧?她在两年前消失了。起初他们说她是和人私奔了,我不信,我找了两年,终于在今年年初打听到,有人看到她被说着伊利斯语的人带走了,所以我想,她可能在你们这儿。”
林德尔并不好评价什么,他只说,“说伊利斯语的人并不一定是伊利斯人。”
“我知道,”苏克平点头,他又示意林德尔再拿出里面的第二张纸,“下面的这个戳,是你们这儿的哪个……纹章?是吧,你们这儿是这么说的吧?”
林德尔看着手中的信纸,一时差点忘记控制自己的表情。
苏克平见他惊讶的模样就知道了,“这封信是我在她房内的梳妆台上看到的,所以他们说她是和人私奔了。但你们这边的戳都很像,我不知道是哪个国的,就只能一直往这个方向找,一直到那个商人告诉我我妹妹可能的行踪之后,我又问他这个图案到底是什么,他告诉我,这是——”
“贝特兰公爵的家族纹章。”林德尔接过了他的话头,“但这是不可能的,贝特兰公爵他——”
“我知道,”苏克平打断了他的解释,“那个商人也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贝特兰公爵早在七年前就已经不用这个纹章了。不过我想,至少这说明做这件事的人和你们这个贝特兰公爵有点渊源。”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通过这条线,找到我妹妹。”
苏克平离开后,林德尔还一直捏着那张画像出神。
直到一旁的侍从提醒他夜场快要开始了,他才如梦初醒般地从高脚凳上下来,将画像叠好,塞进了内袋。
“今天的负责人是谁?”林德尔转身走回地下,脚底生风,近乎是用甩的,匆匆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
“是萨拉小姐,大人,您要让她过来吗?”
“萨拉?不,不用。”林德尔回到那间台球室,其他人早都已经离开了。
“今天晚上全权交由她来管理,我现在感觉很不好,得休息一会儿,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扰我,明白么?”
侍从点头,“明白,大人。”
“你也出去吧。”
侍从消失在坚实的门后,林德尔窝进柔软的沙发中,手背搁上额头,闭目,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夏多。”良久,他朝着空气中喊了一句。下一刻,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房中又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林德尔站起来,二人的身高相当,都有一头黑发,只是叫夏多的男人的发根透着些茶色,那才是他原本的发色。
“守好这里。”
夏多没有言语,只是点头,坐到了林德尔刚才坐的位置上,躺下,手背过来,放在额头上。
林德尔这才推开一扇暗门,进入藏在这间台球室之后的书房中,又在书架上操作了几下,打开一条更为隐秘的暗道,走了进去。
当林德尔走到密道的尽头时,他全身上下已经被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包裹住。密道的尽头也有一扇门,门边是系着一只铃铛。
他摇晃了一下那只铃铛,没有声响,但他知道,信息已经传达到了。
果然,不过几息之间,就有人过来打开了暗门。
林德尔习惯性地道了句“多谢”,随后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女性,穿着鸢尾花色的裙装,棕发、浅金色的眸子。比起漂亮,她的样貌应当说是有魔力一般地吸引人。她适时地歪了歪头,对林德尔的不可思议表示疑惑。
“您?希……希恩大人?”
希恩“嗯”了声,“威廉姆斯在忙,我听到了铃声,所以来帮他接人。”说着,她将仍没回过神来的林德尔拽了进来,关上暗门,“威尔,你还是那么一惊一乍的。”
林德尔,或者说,威尔·贝克,此刻脸上充斥着震惊、狂喜、敬畏等等复杂的情绪,“希恩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希恩只是平静地拿下一边书架上的大陆编年史,坐到威廉姆斯的办公椅上,“我从未离开。”
“所以那一次,是不是……”也是您?
希恩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威尔,我无处不在,你是我的信徒,当你身处危难之时,我也会有所感应。”也算是变相回应了他的问题。
“好了,”希恩飞快地翻了几页书,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啪”地一声又将书合上,“威尔,威廉姆斯可以见你了。”
威廉姆斯今天穿的是一套很活泼的衣服。白色的缎子衬衫,浅金色领巾,外套用的是带黑条纹的深紫色布料,收腰款式。他同样是一头乌黑的头发,三七分,拄着一根很素的桃心木手杖,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带着浅淡的、发自真心的微笑。
“大人。”他先朝希恩行了个礼,随后又揉了把林德尔的头发,“好久不见了,威尔。”威尔比威廉姆斯小一些,也矮一些,因此威廉姆斯对他向来是像对亲弟弟一般的态度。
“好久不见。另外,请叫我林德尔,谢谢。”威尔将怀中的信件抽出来,放在威廉姆斯的办公桌上,“是坏消息,殿下。”
威廉姆斯在他严肃的神情下怔愣了片刻,皱着眉将信件拿起。
只是一瞬,手下颇为厚重的纸张就被捏皱了一片。
“贝特兰……”他轻声呢喃着,似是无意识的呓语。
威廉姆斯当然能认出贝特兰家族直至七年前都还一直使用的纹章,这使他越发难以理解陷害之人的意图。
威尔与他的想法一致,“委托人说这是他妹妹失踪后在她的梳妆台上发现的信件。老实说,我不能理解。如果对方想陷害贝特兰家族,又为什么要用这么一个早就弃用了的纹章呢?不说伊利斯的人,委托人沿路随便找个的商人都能认出来。”
威廉姆斯没有回答。
“不过,我还是想请您帮忙找一下这位小姐。”说着,威尔又掏出那张画像,“她是胤都人。也许做完这一单,我们就能有机会知道那样东西的下落了。”
“哦?找你的人是皇族?还是商人?”
“不,都不是,”威尔抬起眼,与他的好兄弟对视,嘴边挂着志在必得的浅笑,“他是雇佣兵,一个来自夏国的、有求于我的雇佣兵。”
三秒后,威廉姆斯率先撤回视线,“那不错啊。”他说,语气平平。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威尔挑了挑眉,卷起手中的纸轻轻敲了下威廉姆斯,“请对我尊重一些,威廉公爵。”
“请叫我贝特兰大公,威尔阁下。”威廉姆斯将手朝后撤了撤,并居高临下地指出,“老实说,有时候我真是很难理解你的思想,威尔。我并不认为得到来自夏国的雇佣兵的委托能为我们增添多少把握,要知道,上一次那支声称是北森公国最好的雇佣小队可是连夏国在伊利斯的哪个方位都不知道呢。”
“请叫我林德尔,谢谢。”威尔咬牙切齿地回击,“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认为,雇佣兵至少比给普兰特矿石喷上一层红漆冒充克连尔矿脉的顶级红宝石并为它那奇形怪状的雕刻成品取名为‘火焰之心’、最后开价25万银币的商人要来得靠谱得多呢。”
二人互相揭短,谁也不让谁。
“哦,顺带一提,”威尔也微微后退一步,以挑剔的眼神打量了一眼威廉姆斯今日的穿着,“如果您穿着今天这身出门就完全不用担心会被仇家找上门,毕竟我还没有听说有哪位公爵会把国庆节的彩带穿在身上。”
威廉姆斯微微眯起眼,“是么,那您可要小心了,毕竟去年的国庆节彩球爆炸事件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眉目呢。”他着重强调了“去年”与“现在”这两个词,与这位偶尔流露出几分少年意气的“稳重”情报商互相挑衅着。
对于一名情报商来说,有什么能比调查了将近一年的案子依然毫无线索更令人挫败的呢?
“抱歉,我打断一下。”
希恩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顿时给两位热血上头的成熟男性浇下了一盆凉水,“所以你要调查的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呢,威尔?”
威尔微微一愣,“两年前。”
“我说,”威廉姆斯扯了扯嘴角,“该不会是两年前的血月之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