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澄明睁开眼时,后脑勺还隐隐作痛。深色的屋顶映入眼眸,房梁上还挂着一个驱虫用的香包,摇摇晃晃的,像是家中院子里那棵老树上要掉不掉的枯叶。
又闭上眼睛,王澄明扶着头坐起来。他记得自己没能跑出去,被人压着时,那个名义上的大伯拿起棍子就冲着他的脑袋敲下去了。
眩晕感还未退去,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脑子胀痛的不行,偏偏又停不下思绪。
忽然又想起那棵家门旁的树,据说是母亲亲自种在哪里的,为此还挖了父亲的凤仙花。
不对。王澄明甩甩头,挥去脑海里温柔的身影。
那颗老树已经被王家人砍倒了,说是遮住了门口的阳光。连同树下的石桌和靠椅一起,被丢在了柴房后面。等着时机一到,就处理掉。 王易要是知晓这件事,一定会很惋惜。不过不是惋惜树和石桌,而是没有抢先一步把树砍倒烧了,把石桌粉碎砸烂。白白便宜了别人。
想到这里王澄明忍不住笑起来。身为哥哥,王易在自己面前却总是很幼稚,有些时候更是很不靠谱。这次也是,不过是去个书院,现在却不见人影。明明很快就可以离开王家了,明明即将脱离深渊。
从那天起,我们已经为此努力了六年。在终于可以完整的带着父母的一切离开时,我又失去了哥哥。
绣着雅致花纹的棉被上忽然出现几个深色的点,正慢慢的晕染开。王澄明摸了摸眼角的水痕,吸吸鼻子,逐渐平静下来。
王家,一定与他们有关。即使这次王易的失踪不是他们主导,王家人也势必参与其中。
李琦手里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手指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门缝朝里面偷看。她来了有一会了,刚准备推开门就看见小孩在哭。她从小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还是等人哭完了再进去的好。
看了一会,感觉里面的人哭完了,似乎又要躺回去。李绮赶紧象征性敲了几下,推门而入。看着床上的王澄明,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你醒了啊,头还晕吗?先别睡,这里有你的药,喝了再躺下吧。”
将托盘放在桌上,李琦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李钰的妹妹李琦,上次你来李府时应该见过的。”李绮小心的避开了王易的名字,生怕弟弟哭了自己又不会哄。
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上次是在夏季,书院与商会联合举行游湖赏花,拍卖奇珍异宝。李钰邀请王易到家中住了几日,王澄明也被带了出来。
事后王家大伯以王易看护不好幼弟的名义斥责他,此为由想要将王澄明归到自己名下,被王易堵了回去。虽然结果不太好,但在李府的几天是王澄明难得悠闲开心的日子了。
王澄明点点头“记得李小姐,小姐是钰哥哥的妹妹。”
李琦摆手“你叫我琦姐姐吧,反正以后要一起生活。”
王澄明眨眨眼,乖乖的叫了声“琦姐姐”李琦被他可爱到了,笑着去端托盘上的碗。
王澄明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心情也不由自主轻松了一些。想起每每与王易聊起李钰,王易便说李钰这个人单纯又直白,看起来李琦也是差不多的性格啊。
一个碗药递到眼前,王澄明看着这碗散发着苦味的褐色液体,忽然很不想张嘴。
李琦哄着他喝进去,又飞快将一颗糖塞进王澄明嘴里。“你看,这就不苦了,喝快点就不会太苦。”
王澄明含着糖,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和苦味混合在一起,好像苦的更明显了。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王澄明将糖嚼碎了咽下去,这才好了很多。
没错过弟弟脸上的表情,李琦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我没有经验,以后你有什么,都要说出来。”
接过王澄明递过来的杯子放好,李琦端正身姿。她抚了抚头发,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抬头看向王澄明,神情专注又庄重。她看起来和李钰越发相似了。
“你哥哥一定没事,我哥哥已经在找他了。只要是李钰想做的事,他就一定能得到结果。你以后也是我弟弟,是我李家的人。我保证,我们不会不管你的。我会护着你的。”
高挑的女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床上的少年,晃动的烛火照在她的脸上,明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王澄明绝对不会将李琦视作母亲一般的角色。她很年轻,也和温和慈爱这些词汇毫无关系。相反,她四肢纤长、身材高挑,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息。但当她说这些话时,仿佛是在发下什么誓言,你丝毫不会怀疑她的决心。
王澄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承诺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本以为自己会得到哥哥好友的短暂收留,然后会在风波过去后被安顿在其他地方,顶多收到一些足以傍身的财产。
如果是这样,我明白王易为什么一定要千方百计的和李钰交好了。
王澄明想:对与我们这对生活在欺骗和危机中的兄弟来说。这样诚恳又直白的保证,这样温暖的人许下的安稳未来。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这正是,他们在从未停止的阴谋的裹挟中,所渴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