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得海

    与虎鲸群相处了许多天,我确信我已经变成了一只虎鲸。

    我尝试学习像虎鲸一样发声,但是人的嗓子与虎鲸的嗓子是不一样的,于是我借助工具和双手,从打招呼开始学起,也许因为我奇怪的口音和数不清的语法错误,它们会无情的嘲笑我,用水泼我,甚至用口水啐我,有时候不知道说了什么就突然惹恼了它们,但我的朋友总会为我解围。

    有一天,我正在大岛上拣海货,忽然听见远方的呼哨声,连绵起伏,长久不绝,这是它们在围猎时的哨音,它们每只鲸都有很强的单兵作战能力,这片水域的大多数猎物都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很少需要如此长时间的相互合作围猎,我感到无比好奇,于是放下手头的活计,爬上高地去眺望。

    神奇的是,在海岛生活久了,我的视力又变好了。

    我在大岛的海湾区发现了它们,真是难得的好视野,这可能是许多野拍摄影师梦寐以求的角度,可惜我手边没有摄影机。

    它们这次的围猎对象是一对灰鲸母子,灰鲸的体型远比虎鲸大,因此虎鲸并不好得手。

    参与这次围猎的有六只成年虎鲸,我的伙伴也赫然在列,它们严密地将灰鲸母子包围在其中,时不时进行干扰,似乎并不急着进攻。

    灰鲸妈妈将孩子牢牢护在自己的保护圈内,用侧鳍和尾巴驱赶着围困它们的虎鲸。灰鲸宝宝还很小,体型与一般虎鲸一样大,但它远不是虎鲸地对手,它们行动迟缓,更没有虎鲸一样地尖牙。

    虎鲸似乎对灰鲸宝宝很感兴趣,它们尝试将灰鲸母子分割开,但是灰鲸妈妈很谨慎,不给掠食者任何机会,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与孩子分离,甚至将灰鲸宝宝顶在背上浮起来,用自己硕大地身躯做岛,尾鳍和侧鳍不停地煽动驱赶,让虎鲸无法近身。

    于是虎鲸群转换了策略,它们有序地对灰鲸妈妈进行攻击干扰,一开始我还看不明白,随后我恍然大悟,它们将灰鲸妈妈引向了浅滩区,它们要让灰鲸妈妈搁浅,每当灰鲸妈妈想要突破包围向深海区方向游动,虎鲸群便发起猛烈攻击,甚至冲出水面攻击灰鲸宝宝,灰鲸宝宝发出惊恐的呼叫……

    最终那对灰鲸母子还是搁浅在浅水区,它的孩子依旧趴伏在妈妈的脊背上。

    这个深度的水对灰鲸巨大的身躯是搁浅的坟地,但是对于虎鲸来说是拥有绝对优势的猎场,它们肆无忌惮的冲上去撕咬灰鲸妈妈,它的孩子虎鲸也不会放过,灰鲸宝宝也被拖拽下水。

    事实上一旦搁浅,它们母子都没有活路。

    但是灰鲸妈妈依旧尝试扭动硕大的身躯去保护它的孩子,最后只留下两声悲切的长鸣,留下一片翻涌的血花,其他在远处观战的虎鲸也游了过来,它们只分食了灰鲸的舌头,它们对灰鲸庞大的身躯并不感兴趣,随后虎鲸群呼朋唤友唱着悠扬的长哨游去远方……

    海滩上只剩一大一下两具紧紧相挨的巨大尸体,耳边似乎还残留它们生前悲切的呼嚎,鼻间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从来知道虎鲸是一种很凶残的生物,但很少如此直观的感受,我不禁后怕,我居然每天如此心无芥蒂地跳入它们的包围。

    半夜忽然听见我的伙伴呼叫我的声音,以往我会去海边找它,但是今天我没有赴约,我望着窗外的明月,身体疲懒。

    明天再找它道歉吧,今天很累,于是我闭上眼睛。

    虎鲸群消失了,连同我的伙伴一起。

    这片海域重新出现了鲨鱼,如此物产丰富的海域,鲨鱼理所当然会聚集。

    那两具巨大的尸体也并没有回到海里去,而是在那片海滩上常驻,它们日渐腐烂,每天都有小鱼小虾甚至林子里的老鼠野狼来分食那两具尸体,它们分食的速度但远赶不上它腐烂的速度,血腥味被更浓烈恒久的腐臭代替,我不再踏足那片海滩,但是依旧每天踏上高地探望那对母子,有一天,我正在打理自己的小菜园,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我爬上高地,发现虎鲸妈妈的身体爆炸了,场面十分骇人……

    有一天,我照例登上高出远望,惊觉那两只灰鲸只剩白骨,我才惊觉已经过去了许久,我的伙伴依旧没有归来。

    后来我想,它那天应该是要与我道别。

    总之,我被抛弃了,我并没有融入它们,也没有变成一只虎鲸,我只是一个人类。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鲁滨逊,于是我开始学他一样去记录时间,又想起星期五,也许我也该去岛上找找有没有野人出没,但是这个岛太小了,我找不到第二个像我一样两条腿走路的生物。

    于是我第一次去拜访被我埋在荒地里的兄弟,对着那个简陋的墓碑自说自话。

    很可惜他长眠于此,不能对我的话作出回应,第一次我希望世界上有鬼魂。

    于是我转移目标,开始在丛林里找野猪说话,但它们看见我就跑的飞快;我开始找野狼说话,但它对我没有交流欲只有食欲;我又找猴子说话,这群蛮狠无礼又粗俗的家伙,偷我菜和肉!

    我将目标转会虎鲸或者海豚,它们又聪明又友善,有一天我遇见了一只刚成年的虎鲸,尝试用虎鲸群常用的声音去打招呼,但不知道为什么惹它不开心,差点被它一尾巴扇飞,随后扬长而去,我思索了一番,料想是它们的语言中有太多脏话。

    我又尝试与其他动物交流,甚至养了一只断翅膀的海鸟,每天一睁眼就与它比谁叫的大声。

    没办法,脱离了生存的难题后,我有了太多的多余时间。

    我过腻了海岛的生活,我需要回到人类的社会去!我修好了我的皮筏子,装上食物与淡水,带上那一大袋纸币,但是我看着一望无际的海洋,我甚至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出发,我漫无目的的飘在海上,心想无论去哪里都好,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忽然海上刮起海风,我嗅到危险的气息,要来台风了,于是我十万紧急的回到岛上,这是一场十分狂暴的暴风雨,它卷走了海滩上的残骸,也一并卷走了长久以来的基业……

    即使重来一次,该经历的苦一点不差,只是多了些经验。

    我不禁又想起我那很久不见的伙伴,心中生出埋怨,你最好是真的死外面了!但是又免不得担心,希望它没有遇到危险,海里并没有它们的对手,但如果遇到了其他人类,它会被捕杀吗?它会被带到海洋馆里供人赏玩吗?

    一想到那些,我就有些泄气,坐在地上看着乌沉沉的天空。

    又看到成片的候鸟在迁徙。

    忽然,我听见那日思夜想的长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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