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狗儿乖,回来了,魂来了……”
眼见着婆婆刘氏抱着烧的满脸通红,一声不吭的女儿,在火堆上反复横跳,嘴里还念叨着“魂来了”之类的话,跪在一旁烧纸的李氏连最后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女儿猪娃从生下来就不好带,五日一咳嗽,十日一着凉,月月都用汤药喂着。孩子不愿意吃药,婆婆就买了罐糖,哄着猪娃一口汤药一口糖吃着。婆婆为此找了个浆洗婆子,收拾着家里,自己则一天十二个时辰搂着猪娃,生怕孩子一个不注意,又发起病来。
“丽娘,不行你先躺炕上歇一会儿,一会儿来换我。”杨林从灶房出来,双手在衣摆上擦干净,自然的接过帖子(一种烧纸的名字),在李氏的一旁跪下来,熟练的把帖子揭开,一张一张烧着。
李氏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才缓过神来,“不了,躺着我也歇不下,还是看着吧。”
这回女儿的发烧,杨林和老娘像从前一样,带去县上的医馆看,谁料坐堂的先生先是摸了摸脉,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便对刘氏说,孩子小,心明眼亮,怕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染上了虚症,要赶紧找个神姑捻弄一番,兴许就好了。
刘氏一拍大腿就想起来,猪娃下午去巷尾寡妇家和她家的小女儿为了一块糖,闹得哭起来的事。当即放下孩子,跑到巷尾,对着寡妇的家门猛拍,见人不开门就直接站在巷子里开骂,言辞之老辣粗俗,专攻祖宗十八代和下三路。街头巷尾的都笑着站在不远处看热闹,有好事者公然对着寡妇院墙吆喝,只要寡妇跟了自己,自己就把这个泼妇撵走云云……
等撒完火气,神姑是来不及找了,遂刘氏去揭了帖子,买了香蜡纸扎,打算自己给好孙儿捻弄一番。作为年轻的时候,出过家又还了俗的刘氏,此事再简单不过。
给家里的各个神位一次点香烧蜡,献上贡品,刘氏就开始了火堆叫魂,事罢孩子是不哭闹了,但依旧是高烧不退。思索一番,刘氏拿上彩纸跪在了灶爷前,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把彩纸往香上挂,直至许的愿从纸糊的鸡换成鸡,又从鸡换成肥羊,彩纸才稳稳的悬在了香上。
不消一刻,猪娃便闹着不要抱,要在院里玩,刘氏摸了一把孩子温热的额头,笑着将猪娃放了下来,似是无意问孩子,“猪娃好了没?还难受吗?”
“好了好了,不哭了。”
乖孙儿的回答,比啥都好使。刘氏眉开眼笑的吩咐儿子和儿媳收拾摊子,表示自己累了半天,要回去躺躺,接下来半天时间,要李氏别去铺子里帮忙了,看着猪娃就好。
杨林和李氏莫敢不从,收拾完东西,杨林就回了铺子,毕竟家里的收入来源,都指望他的面铺。
李氏看着猪娃活蹦乱跳的样子,又喜又爱。猪娃拿着小锄头霍霍院子的菜地,她说猪娃劲大。猪娃拔了还没长成的菜叶,她说猪娃聪明,知道给爹爹拔菜做饭……
听着李氏越夸越离谱,猪娃把霍霍过的菜渣子,捡去扔给了几只老母鸡后,打算去扣墙,没错,就是单纯的去扣土墙。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干啥,又觉得不敢这样无所事事,就想给自己找一件很费时的事儿。她时常因为不知道干什么而烦躁,烦躁就会哭闹。大人只让她干简单的事,她尝试过后发现,并不是她想要的。于是她不断的尝试各种事,反正丽娘从来不会打她,李林也从来不会骂她,她的好婆婆从来只会给她糖吃,哄着她。
李氏见猪娃拿个小木棍,蹲在墙角扣阿扣,心想,这孩子的犟毛病又犯了,没一个时辰不会挪屁股。
她趁着这个时间,去了灶房,把李林和好的面擀薄,切了一小锅汤面,舀了一碗端去给正房的婆婆,剩下的她吃了一碗,留了一碗给猪娃,打算晾凉了喂。
后晌李氏在院子里做针线,大门被敲得框框响,“姐,姐,你在家没?”
“在呐!”
猪娃率先一步跑去拉开门栓,使了大劲扑上去,“舅!”
李氏高兴的赶忙去接东西,“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钱也不知道省着点花。”
“我不是给你的,我是给我外甥的,”李二柱掐着猪娃使劲往空中一抛,猪娃咯咯咯笑着去抱他,“你说是不是啊猪娃?”
“娘,娘,舅给我的,我的。”猪娃又揪着李二柱的衣服领子,想往他脖子上骑。
李氏言道:“你就惯着她吧,下来下来,你个女娃娃,怎么一天光想着往人脖子上骑。”
李二柱笑着说:“没事,她还小呢。”
俩人有说有笑的声音吵醒了刘氏,她忙穿好衣服出了正屋。“哎呀,二柱,你咋来了呢?吃饭了没?李氏你赶紧去街上叫你男人去,说人二柱来了,来来来,赶紧上堂屋坐着,我给你拿糕吃。”
“哎,娘,我这就去叫。”李氏正准备去拿钱,顺道买半斤的肉,给弟弟香香嘴。
“婶子,姐,不麻烦了,我来打个转身就走呀,别叫姐夫了。”
刘氏:“咋了,这回来是有啥事?”
李氏也盯着李二柱,等着他回话。
“我和我爹要去一趟长安县,有人叫去打床,这回要的急,我爹已经先走了,叫我走之前来看看我姐和猪娃。”
刘氏:“这可是正经事,确实不能耽误,这样,你等一刻钟总行?婶给你烙几张油饼,你带着路上吃。”
话罢,刘氏已经急匆匆进了灶房。
“你先把猪娃带着,等一下,姐给你少装点酱菜。”李氏也不好留他,放下东西也加入到了给弟弟塞包袱的行列。
李二柱拒绝不了,欣然接受了,在院子里拴好了驴车。
等待之余带着猪娃在堂屋骑大马,猪娃骑在李二柱的背上,甩着破布当马鞭,“驾!驾!舅舅马快跑,驾!跑起来!”
李氏进屋看到这一幕气了个倒仰,“下来,一个两个的,疯了不行。李二柱你都多大了,还带着猪娃胡闹。”
“哈哈哈,玩怕啥,猪娃高兴的很呢!”李二柱也不怕,依旧四肢伏地前行,“等我到了长安县,就给你写信,你看你到时候要点啥时兴的东西,我都给你捎回来。”
李氏白了他一眼,把酱菜和一件夹棉短衣塞进包袱里,“你那三瓜两枣,留着娶媳妇吧。爹能给你多少,我心里有数。”李老爹一贯给钱都是,省一省刚刚够花,手稍微大一点,就会闹饥荒。“衣服里给你放了一两银子,五个鸡蛋,别丢了,路上别舍不得花钱。每天都吃点热汤水,冷水泡馍少吃点。”
李二柱嘿嘿一笑,言说自己知道了,他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
俩人说说笑笑的把东西放到驴车上,刘氏拿了一沓,有十张油饼,一齐给李二柱塞到了包袱里,招呼着他上路了。
送罢人婆媳二人回屋翻捡李二柱拿来的东西,半匹白细布,半匹红细布,油纸里包着五斤肥膘,两包精细糕点,一篓子山核桃,一个麻布包里居然还有顶红色的虎头帽和一双虎头鞋。李氏见此就知道是亲娘给猪娃做的,心里多欢喜。
刘氏把猪娃抱过来,换上新鞋子新帽子,衬的猪娃小脸白白嫩嫩,眼如杏仁,跟年画娃娃似的,抱着好一阵亲香。“细布留着我给猪娃做身新衣裳,吃的你放灶房,晚些去铺子里帮忙去吧。”
李氏答是,便按照婆婆的吩咐做事。
晚时李氏与丈夫李林走至巷尾,便听见巷尾寡妇家传来咒骂,言说李家一个丫头片子,是赔钱货,李氏的肚皮不争气,成婚八载只得一女,不知道上辈子干了什么造孽的事,这辈子死也生不出儿子。就该李家断子绝孙云云,气的李氏眼睛泛红。当即又还了回去,骂寡妇克死丈夫。李林眼见着两个女人隔着院墙吆喝,收不住场面,只好硬拉着李氏回去。
“你跟这等子人说什么,白费口舌罢了,还叫左邻右舍的看着,若是她要脸,也不会纵着他女儿抢猪娃的糖。”李林哄着李氏往回走。“等过个把月,咱们攒够了钱,就离开县上,去长安,你不是说二柱和你爹去那里。那里好赚钱嘛,咱们把铺子开到长安,赚更多的钱,到时候咱们就不赁房子了,我凑凑钱,咱们在长安买个小院子,好不好?”
到底是七八年的夫妻,李林知道怎么哄着李氏。原李氏不生孩子这事,也怪不得她,早在李林儿时,因为从山上摔下,就伤了身子,坐堂的大夫就说他以后子嗣上会艰难。后来十七八该成婚的年纪,遇到了李氏,李氏的爹是木匠,因有一把好手艺,所以家里颇为富裕,在这个吃水都要花钱买的县城,李家住的是砖瓦房,一个女儿三个儿子,都识字。
李老爹看上了李林吃苦耐劳,还胆大,年纪轻轻就敢赁房开面铺,模样又长的不差,人性子活泛,懂得说好话,不是那种半天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
虽然穷是穷了点,可谁还没穷过,想当年他也是吃过糠的,可现在不也是吃上细米白面了嘛,可见人只要能挣钱,钱财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比找一个家里富裕,钱财掌握在公婆手里的强多了,他也不想女儿高攀谁家,而且李家人口更简单,只有一个寡母。说是早年间娘俩从南边过来讨生活的,在这连个亲戚朋友也没有,这更好了,如果丽娘受委屈,她三个兄弟往李家门口一站,看谁敢多说一句话。
然后,李氏就嫁给了李林,李林子嗣艰难这件事,也是在她成婚三年无所出的时候,李林迫不得已告诉她的。
和离吧,李林除了生不了孩子,几乎没什么错处,成婚这几年事事顺着她,哄着她,钱也给她管,婆婆也从没为难过她,四季的衣裳,家中杂事,一概不叫她管。
不和离吧,李林又生不了孩子。
就在李氏不知怎么好的时候,她怀孕了。在李林万般照顾下,生下了猪娃,孩子来的不易,三个人是万般珍视。自此,她的肚子再也没了动静。
可旁人不知道事情原委,这些年来,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赁房也就罢了,怎么买的起。”李氏兴致不怎么高。
李林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说过的事,哪件没办到。你放宽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干,让你和猪娃过上更好日子,我就你一个娘子,猪娃一个女儿,自是要为你们着想,猪娃越来越大了,不能让她一天老呆在这个小县城,她该出去见见世面,跟好人家的孩子玩,我还要给她请先生,教她识字,等她长大了,还要教她怎么开面铺,怎么谋生……”
李林缓慢而温柔的话,让李氏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人往高处走,既然能选择更好的境遇,她也不想呆在这里,或许以后真的会去长安吧。
猪娃坐在炕上,扣着鞋上的老虎眼睛,无所事事,扣着扣着,就睡着了。刘氏搂着乖孙儿,一摇一晃的眯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