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辛德拉不是没留心眼,她并没打算和家人说这件事,毕竟答应肯特的这件事是个秘密。
从牌社离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除了侍者,家中一个人都没有。辛德拉有些好奇,叫住接走自己斗篷的那名女仆问:“哥哥呢?”
“少爷和先生到金恩伯爵府邸去了。”
金恩伯爵是博格丹公国的财政大臣,不过很少与父亲有来往,更不要说相互拜访了。如果真的要形容他,应该说是“年轻有为”。辛德拉对他的印象停留在十岁时的新年,她记得父亲提过那是他刚上任的第三个月,和他手底下刚组建的新队伍一起筹划了新年舞会,据说和老顽固们争辩了许久,就连父亲也不认同他的创新,不过她喜欢,很新颖。
辛德拉很好奇发生了什么,只不过金恩伯爵的府邸在王都内,实在有点远。
不过她也没闲着,在牌社,临走前,她向阿芙问了黑龙巢穴的具体位置。换了身衣服后,辛德拉走进父亲的书房。父亲有森林的图纸,那总比她凭着印象回忆要准确得多。
不出所料,有一个位置已经被勾画,辛德拉仔细地和阿芙描述的地点作对比,可结果并不一致。辛德拉顿时愣住,往后一仰,陷进父亲的椅子里。
“为什么?”辛德拉喃喃自语道。
冷静了片刻,她再次将注意力投在地图上。父亲有个习惯,每次工作都要用新的地图,所以家中专门有个房间是用来放地图的,这个习惯只是辛苦那些工匠了。所以她可以确信这是黑龙事件的地图。
没有头绪,辛德拉用手指机械地从府邸的位置描到森林,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辛德拉,我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
她无端地指责着自己,无非是那声“人情”,可就算不是这样,人家王子都亲自说了,她还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
她可不想背上忤逆的罪名。
想到肯特,辛德拉想起来了那晚他们遇见的位置。果然地图上标记的位置就是讨伐队曾战斗过的位置。
有了对照,辛德拉很快就找到了阿芙说的位置。
并不好深入。
她又在书房里停留了许久,直到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合上,她才离开。
隐约之中,她听见了脚步声。可是眼皮实在是重,半梦半醒之间辛德拉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继续睡。她感觉到了卧室门被推开,略有不满地哼了一声,房门又关上了。
这晚她睡得并不踏实,和那天晚上做了一样的梦,梦见她被困在了森林,手脚束缚,动弹不得,只不过这次梦里没有巴尔。
醒来时已经是一身的汗,黏腻腻的,很难受。她呆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女仆敲门,她才彻底回过神来。
“没休息好?”
巴尔翘着腿坐在餐桌前,看着辛德拉还湿漉漉的头发,下意识皱起眉,然后招手。辛德拉自然而然地走过去,蹲在巴尔腿前。
“怎么不擦干就下来了?”
“有你呢。”辛德拉说。头顶传来一阵暖暖的感觉,她闭着眼睛享受,“今天也休息?”
“不是,今天请假,觉得你不舒服。”
辛德拉睁开眼,抬起头对上巴尔的眼睛,“晚上进我房间的是你?”
他点头,“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你去书房了?看见爸爸的地图了?”
辛德拉点头。
“怎么想着去看那个?你知道什么?”巴尔继续问。
“我能知道什么?”辛德拉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入座,“爸爸呢?”
“金恩伯爵。”
辛德拉的眼睛动了动,若无其事地问:“昨晚你们去做什么了?怎么都不带我?”
“之前和你说过了,伯爵儿子的婚礼,是你昨天不在家,我还专门等你,弄得我差点迟了。”
辛德拉努力地回想,可怎么都记不起来有这回事,狐疑地看向巴尔,“你会迟到?”
巴尔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辛德拉问:“金恩伯爵是怎么被陛下发现的?”
“发现?”
辛德拉点头。
“他不是发现了一座矿山吗?”
辛德拉倒吸一口气,又发出惊讶且赞叹的一声“哇哦”。
“你什么意思?”巴尔听出了辛德拉的话外音,立刻放下腿,前倾着身体,“你别和我装,你绝对知道什么了。”
辛德拉笑了笑。迅速跑开。
13
辛德拉回到房间,此时,她的脑海中几乎已经有了计划,但是人带出来了怎么给肯特是个难题。她并不知道怎么联系他。既不能向王宫递信,也不能托巴尔联系。
但肯特总是……好像能遇到自己。
没想到巴尔跟了上来。
辛德拉正要起身把他赶出去,结果就发现自己被困在椅子上起不来。反应过来,大喊:“阿尼巴尔!松开我!”
巴尔不理她,只是慢慢挥动着手指,辛德拉感觉到身上的束缚越来越紧。
“疼啊!”
……
“我说!我说!”
……
“没骨气。”巴尔笑道,但依旧没有松绑。
“黑龙喜欢晶石,不喜欢人。”
“我知道。”
“那它为什么会攻击人呢?存活这么久的魔物,它其实已经通人性了,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它被控制了。”
巴尔手背过去撑在桌子上,辛德拉抬头看他,见他没有要说话的迹象,便继续说:“最近有一个小贼好像小有名气,他好像对它的巢穴做了什么。”
巴尔皱起眉,显然是在怀疑她的话。辛德拉瞪大了眼睛,“不相信我?估计和阿芙有矛盾,没有正面碰到他。”
“一个小贼能做什么?如果我说他身后没有人,你相信吗?”
辛德拉只是笑着,身上的束缚没有了,她活动着手腕,问:“那我身后有人吗?”
巴尔正要离开,听到这句话后停下了脚步,“什么?”也许是没有听清辛德拉在说什么,也许是没明白她在说什么,于是辛德拉复述了一遍后,巴尔答:“你身后有我,有爸爸。”
“用我帮你抓人吗?”
“这是治安团的工作。”
和哥哥说过话后,她倒是冷静下来。
即便知道是有人从中作恶,讨伐队的工作依旧要进行,那时她再去找就好了,这期间她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比如,参加名媛间的茶话会。
14
辛德拉的性格并不是难相处的类型,在得知她将长时间留在城里,往日有些联系的千金纷纷向她发来邀请。
她穿着新做的礼裙急匆匆地跑进马车,父亲站在门口送她。
“我说了要你早点,你看你急的。”
辛德拉隔着车窗一脸幽怨地看着他。还不是因为从巴尔那里知道了一些信息,前一晚从王宫回来后硬要拉着她聊了整晚,如今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悠闲地摆着手。只是要辛苦车上的女仆,随时要盯着陷入沉睡的辛德拉,防止她睡得东倒西歪时弄乱了发型。
田野上的雪融化得差不多了,马车在路上飞驰,但是已经迟到了。
也许是晃得厉害,辛德拉睡了一会儿就醒了。眉头皱着,眼睛半眯着,精神完全神游,任由女仆给她整理着头发。又是一阵晃动,女仆直接狠狠地扑到辛德拉身上。即便两人都知道是不小心的,那女仆也是战战兢兢得连忙起身。
“小姐。”
女仆低低地垂着头,等候发落。辛德拉则揉着被撞到的肩头,沉着脸敲击着车壁,“出什么事了!”
车夫的声音很快传来,声音满是慌张,“小姐!马不知道怎么受惊了!”
受惊?
“别出来。”
辛德拉一手握住还在慌乱中的女仆的手臂,将她甩到座椅上,一手撑在车壁上站起身,推开车门,寒风一股脑地涌入,她提起裙边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顺手又将车门关上。
一切如常。
可这就是异常。
辛德拉没有看见任何能惊到马的事物,顶着风,耳边还有女仆的呼唤,她继续向前走,走到车夫旁边,她抬头与车夫对视一眼,然后便不顾他的阻拦到马前。
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摸上银蔷薇的位置,和眼前的情况一样,什么都没有出现。辛德拉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父亲要走了银蔷薇,无奈地叹口气,提起裙子慢慢退回去,现在能做的只有抓紧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是回家?还是继续向目的地出发?
可眼前的问题是受惊的马依旧没有恢复。辛德拉要求车夫抓紧处理好,她正要回到车厢,车夫尖声地叫住她。辛德拉下意识回过头,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被人扑倒在地。
眼前一黑,头脑眩晕,身体沉重。
仿佛过了许久,砸向地面的后脑依旧刺痛,睁开眼是白得刺眼的云彩,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叫着她,身上的重量倒是轻了不少。
“……小姐……小姐!”
辛德拉循着声音的方向把头转过去,就看见不知所措的女仆。见辛德拉有了反应,她立刻把人扶起来。借着力,辛德拉扶着头,等到视线清晰,才看清了已经受伤昏迷的车夫。已经看不见马了,估计是挣脱跑开了,而女仆接下来的话也让辛德拉确信了这一点。
很显然,现在只有她们两人可以活动。辛德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正打算让女仆把车夫附近车里,她就被猛地搀扶住。
“小姐,你的头出血了。”
辛德拉下意识将手指插进已经乱掉的头发中,果然有湿漉漉的感觉,不用看就知道手指上已经沾了血。可眼下要紧的是离开,辛德拉没在意,安排着女仆把人拖进车厢,而她到附近找人。
她记得这附近有猎户,这样就有办法回家,或者传消息回家让人来接她们。
可是比见到人更先见到的是那匹已经跑开的马。它就在不远处来回踱步,似乎是在等她发现。
见到辛德拉,马小跑过来。这次并没有失控,这让辛德拉更加确信出事的那个位置有东西。她把它往回拉,越靠近反抗越明显,没办法,辛德拉只能停下。她有力气有能力回到府邸,但是女仆和已经昏迷的车夫没办法,她没法带着他们走,也没办法独独留下他们。
于是辛德拉走回车厢,拿出手包,从里面取出一柄短刃。
这是条新裙子,是现在最流行的款式,她很喜欢,所以辛德拉松开了抓着裙摆的手,用牙咬着衣袖,然后割下了一小块布条。又忍着痛再次摸上后脑的伤口,稍稍用力一按,她倒吸一口冷气,有“嘶”了一声,一边紧皱眉头一边用布擦掉手指上的血,最后将布条系在缰绳上。
辛德拉将额头贴在马头上,一边轻轻抚摸着它一边安慰道:“亲爱的,辛苦你回家告诉爸爸。”
然后拍了拍它,马开始朝着府邸方向急速奔去。
女仆已经从车厢中下来,手里还带着一条崭新的丝绸帕子。她走向辛德拉,辛德拉也明白她要做什么,顺势微微屈膝,允许她为自己包扎。
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辛德拉坐在一块儿石头上,女仆就在身边守着,随时换着位置替她挡去冷风。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人。
辛德拉想到了父亲会来,却没想到他会来的这样匆忙。上一秒还在路上,下一秒就看见他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
父亲穿得还是她离开时的衣服,连防风的斗篷都没来得及穿,“爸爸……”
“你受伤了?”父亲注意到了辛德拉头上简单的包扎,手掌握住她的后颈,辛德拉顺着劲儿低下头。帕子上已经有渗出来的血,父亲紧皱着眉,用手掌虚虚附在上面,又对急忙跟来的管家说:“把巴顿找来!”
管家应声答着“是”,又把手里的斗篷交到父亲手里。
父亲把斗篷披到辛德拉身上,扶着她往回走。
路过车厢,辛德拉还没等说什么父亲就知道了,告诉她有人照顾他。
“发生了什么?”父亲问。
辛德拉毫无隐瞒的把全部经过告诉父亲,然后才问:“您有看见那个位置有什么吗?”
父亲摇头,他只顾着辛德拉了,剩下的事情都是其他人处理的,“回家再说,我也已经替你给温迪斯家传消息了。”
两个人走上马车,父亲立刻给辛德拉递来一杯热水。
“谢谢爸爸。”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上上下下地观察着辛德拉,然后又问:“除了头,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辛德拉摇头,“没有了,但是他……他替我挡了一下,应该是被马蹄踹到了背。”
“我会托人关照他的,这段时间你还是不要出门了,看样子属地也不算安全。”
听到这话,辛德拉刚要拒绝,就看见父亲恳切的目光,想要说的话就这样咽下,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回答。
“好的。”
往常的聚会都很无聊,辛德拉就想着这次没有参加也没什么,只是这次她真的错过了。
因为今年的天气实在是冷得太快,巴顿从小屋搬到了城里新买的房子。
这样突然被带到加布里埃尔府邸,巴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是辛德拉受伤了。这让他很意外,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从来没有给辛德拉治疗过,所以看向她时的眼神中也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真的很想询问,但被一旁父亲警告的眼神吓得不敢开口。
本以为辛德拉会偷偷笑她,可她也安静得出奇。
“我想你一定不希望巴尔知道。”巴顿小声说道。
辛德拉咬着牙说:“知道就闭嘴。”
“结束了就走吧。”父亲走过来。
两人在走廊里走着,气氛冰冷。两人踏上下楼的台阶,父亲突然问巴顿:“辛的伤在头,会给她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