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上将,理舟博士。这里就是A038的入口,我是文职人员,已经没办法再往前送了,请你们多加保重。”穿着一身修身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推了一下眼镜,微微俯下腰身。
纪凌嗯了一声,径直向雨幕里走去。那由鳄龟皮剥制的黑靴踩在地上,溅起一瞬水花。她肩宽胯窄,全身的肌肉线条极其明显,捏着的那把雨伞在她掌中就像小女孩的玩具。
她身后跟了一位身量清瘦许多的长发女性,她穿着“罗盘”的白色工作服,那本该出现且只出现在实验室里的白衣在昏暗的暴雨里显得格外扎眼。胸前别着的一枚铜制罗盘,流转了一瞬光辉。
她望着自家搭档大步走远的背影,冲着文秘腼腆地笑了一下:“文秘,不好意思啊,纪凌她就这样…你才刚开完信标总会吧?辛苦你了。”
“没事,不辛苦,能为联邦首脑做事,是我的荣幸。”文秘讲完干巴巴的官话,看看理舟的穿着,忍不住感慨,“这才是罗盘的S级博士应该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样子啊!”
“我很久没回来了,而且这次任务之后,可能就正式调任联邦总部啦。”理舟笑笑,温柔地指正,“所以,现在太平洋信标只有闻潮一位S级博士才对。罗盘从来没有严苛的形式要求,与其说是‘应该出现的样子’,不如说闻潮是什么样子,S级博士就应该是什么样子。”
文秘一提到闻潮又要大动肝火:“理舟博士,您太善良了,祝福您前途似锦!但您也别为闻潮说话,她这次真的太过分了,竟然私藏——”
还未说完,她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瞬间转开目光,缄默起来。
理舟微微挑眉,显出几分探究,眼中笑意微敛。
“理舟!”纪凌不耐烦的呼声从暴雨深处传来。
理舟不再多问,对脸色苍白的文秘微微颔首,也撑开自己的雨伞,追着纪凌的脚步踏入密织的雨幕。
*
祝海用触手翻动着那被蟹奴彻底寄生的可怜螃蟹,依照闻潮的话,把它的各个关节都分别拆卸下来,然后在内脏和肌肉组织里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
一无所获。
触手已经吃腻了这种黄色小虫,它像主人一样百无聊赖,稍微翻动一下蟹身,空洞的关节腔体里就掉出几只,疯了一般地躲避着触手的触碰,试图向海中爬去。
祝海打了个哈欠,随手碾死它们,含着一包困出来的眼泪,看向在远处支了个雨棚还找了个东西垫着屁股的闻潮。
闻潮说她的发现很重要:如果这螃蟹体内的寄生虫尝起来有人类的味道——她没有追究为什么祝海会知道人类是什么味道——说明这种寄生虫一定也能感染人类。并且,这一批寄生虫极有可能出自某个已经感染了人类的母体。
她正在用随身携带的小型分析仪,比较雨水和螃蟹身体里虫子DNA序列的差异。
那为什么不来螃蟹旁边呢?不是又能监管她的工作进度,又能方便地获得两种样品?
她突然福至心灵:闻潮不会怕虫子吧。
祝海玩心顿起,勤勤恳恳工作的触手悄然玩忽职守,捞起一只想跑的蠕虫,贴着地面一路把自己拉细变长,直至攀到闻潮的脚面,邀功般举起了那惊恐扭动着的物体。
光脑一下亮了。
祝海低头看,是闻潮发来的私人通讯:我在白塔有个私人监管室,专门关恶心的玩意儿,你想去参观一下吗?
…祝海嗖地把触手收回来,继续安安分分工作。
她知道了,闻潮只是单纯厌恶这些肮脏的东西。
一对游水足,三对胸足,一对钳状胸足……开始认真工作的触手逐个地游进这些外骨骼里空洞的腔体进行最后排查,祝海闭眼感受,只觉得这螃蟹的肉早就被虫子吃干净了。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寄生的,竟然一点肉都没留下。
不过这螃蟹爬上岸来干什么?
这种低等生物的目标无非就一个,繁衍后代。
——不对。
祝海脑中忽然出现刚刚闻潮说的关于“蟹奴”这种生物的介绍。
“…对淡水敏感,几乎无法在淡水中存活。”
“…雌蟹被寄生后,腹部的囊袋吸引雄蟹注入生.殖细胞,此后蟹奴的幼体由被寄生的雌蟹抚养长大。”
“…蟹奴的后代长大后,蟹奴本体会操纵着母体爬到高处,用腹部排出幼体,并搅动水流,使其扩散。”
之前落到闻潮头上的虫子,肯定来源于被太平洋飓风卷起的海水。现在近海大陆架估计早就被这种虫子污染得一塌糊涂了。
但问题是,陆地上并没有大范围的咸水。这螃蟹的育儿囊状态已经接近成熟,不好好地在海里产卵,跑陆地上来干什么?
而且,接近成熟……意味着还没有成熟,或者说,随时都有可能会成熟。
如果她是蟹奴,她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跑上根本没有育儿环境的陆地,早就找个地方好好地蛰伏起来了。更别说看到别的生物还主动攻击,她根本没有莽这一下的道理。
她猛然转头看向那死得透透的蟹奴尸.体,和它身边散落一地的、或许只差两天或两个小时就可以发育完成的卵块。
它…做出了完全违背生物本能的事?
这是可能的吗?对于一个没有智慧的低等生物来说?
“如我所料。”
祝海猛地转头。闻潮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后。光脑上显示现在是夜里八点,潮位最低的时段。
闻潮已连续高强度体力与脑力工作超过四十个小时。
暴雨有转为大雨的趋势,月光从浓积云的罅隙里透出一丝,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闻潮打着一把黑伞,脸色白得像纸,跟海一样粼粼的蓝色眼眸却弯出几分运筹帷幄的傲气。
“它们都融合了人类基因,并且基因同源。只不过,同人类基因的融合程度不一。我昨天采集的一只双斑蛸,大约只融合了5%,雨中寄生虫大概融合50%。”
有了100%,其他的百分比才有意义。祝海仰着头看着她的老师。
“而这只玩意儿体内的虫子…是99%。”闻潮说完,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那1%只不过是科学上的宽恕。实际上,如果现在在罗盘实验室,我可以直接调取联邦的信息库,把这个人类基因完全倒推出来,并且溯源到她的身份。”
“小水母。你知道99%是什么概念吗?”
闻潮凑近了她一些,指尖搭在她第四颈椎的后方,那是容许非人的部分裂出的根基:“在你之前,99%是我研究过的所有类人海种的最高融合度。寄生类的海种非常罕见,因为几乎不会有人被海洋寄生虫伤到。——你知道的,海洋里的寄生虫,哪怕是进化速度妖魔化的现在,也不可能长时间存活在淡水里,更不可能在陆地上快速地、彻底地感染人类。人类早就不吃任何海产品了。”
“但毋庸置疑的是,它来自某个具有高级智慧的类人海种。”闻潮叹了一口气,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触手的根部,让祝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99%和100%的差异会是什么呢?
“你想知道,你和她的差异是什么?”闻潮像会读心术。
祝海在她面前总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默默地把还攀在螃蟹上的触手收了回来。
闻潮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像是被逗笑了一霎,旋即陡然严肃下来,问:“你认为你是什么?”
祝海陷入了沉默。
她想起自己刚醒的时候。那些漫灌进她初来乍到的智人大脑的记忆,以及最终需要逻辑推理得出的身份。水母?人类?海种?寄生物?虽然闻潮跟她讲她是海种,但那终究是人类的标准。
而且,能跟人体达到融合度100%的怪物……谁又能判定她是不是人类呢?
祝海想了半天,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这就是差异。”闻潮说,“你相不相信,如果我问她,她会毫不犹豫地认定自己就是人类。”
“为什么是…人类?”祝海有点没绕过弯来,“如果这一次的所有基因都来源于她的话…不就证明了,她是这些生物的母体,而大量繁殖、延续基因是受生物本能驱使的吗?”
“这说明你很懂什么叫低级生物。”闻潮笑了一下,“但我懂人类。人类跟低级动物的区别就是,虽然大家都是动物,但人类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受本能驱使。”
“母体虽然有一大帮孩子,但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放其中的一些去送死吧。而且,那些剩下的蟹奴,仍然在竭尽全力地爬回海里……”闻潮笑意渐敛,望向蟹壳的后方,那一片在海水的边际之上的、广袤而浓重的黑色,“是有什么东西值得它牺牲吗?”
“不能去。”祝海脱口而出。
她直觉觉得很不对劲。
假如…那个类人海种知道来的是她们,会派出这种羸弱的生物吗?就算在那人的认知里,闻潮是独自来的、抑或是带了个拖油瓶来,凭闻潮自己,只需多花一些时间,也完全可以轻松拿下。
不像是守护着宝藏的保镖。倒像是看她们在广袤的沙滩上转了太久,要给她们指路的,一个恶意浓厚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