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细针似银鱼在锦布中灵动穿梭,片刻一朵海棠跃然而出,窗边海棠树低压,一朵碎花随风飘入落于旁,其色竟弱。

    幽院陈旧,廊中有人经过,木板吱吱作响。元窈闻声抬头,面容清美比枝头海棠娇嫩,远黛眉下,一双含情水眸闪过一丝疑惑。

    是谁?幽院平时少有人来——

    忽地想到什么,她神色一凛,快步走到门口急急关上门插上门闩。

    咚!咚咚!

    脚步声近,走在耳中一般,元窈紧紧按着门闩慌得忘了呼吸,憋红了脸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再听,门外已无半点动静。

    “应该走了吧?”她喃喃一声,不敢再开门了,捂着那颗杂绪万千的心,掩眸走回内室,行至门边,一双墨锦长筒靴入眼,惊得她抬头。

    男人见她这受惊的模样不由得勾唇轻笑。这一幕若是入他人眼定会觉得此人潇洒恣意,可元窈身后冷汗淋漓,男人温和声音在她耳中也如豺狼嘶鸣。

    “我从前来幽院总见表妹门窗紧闭,今日倒巧,窗还开着。”

    自半年前阿母离世,宁慎常入幽院,元窈避之不及心中惧怕却不敢与人诉求。

    “晨间才下过雨,开窗透透潮意。”她装作听不出宁慎话中深意,轻柔柔道。

    宁慎似笑非笑,元窈矮他一头,说话时谦卑颔首,向下瞥便能看到少女后颈那一截白嫩的皮肤。

    元窈被他挡在门口,只稍稍后退一步,和宁慎拉开距离,浅笑问:“杳杳午时做了桃酥,表兄尝尝可好?”

    宁慎并非看不出她的虚与委蛇,只是元实在温柔动人,就算是诱哄也让他不忍心拒绝。

    十五岁、十六岁正是生长时候,他跟元窈身后黏腻地一遍遍审着少女身姿,最终停于少女腰间素带上,柳腰花态也不过如此吧?

    桃酥甜腻,宁慎不喜,只尝一口便放下,斜看站于一旁侍候的元窈,少女纤纤玉指提扶茶盏,肌肤雪亮胜玉柔润。

    奔波半月归家,得美人立侍左右,宁慎心念一动,嘴角扯出弧度:“杳杳手艺极好,只是桃酥虽可口却不若杳杳身上清甜。”

    元窈本就因脸上那道灼热视线难安,骤听这荒唐话又气又惧,手上一抖,壶嘴碰着杯口,响声清脆。她慌乱瞥去一眼,发现宁慎已起身向自己靠来。

    茶盏脱手哐地一声掉在桌上,她急转身避开,深吸一口气强装作平静,脚步轻缓地往内室走,语气带着笑意,边走边道:“表兄说笑,是舅母送了香料要做香包,杳杳日夜与香料为伴浸入味了,现才做完正要送去……杳杳还特意为表兄做了一个。”

    宁慎被她躲开有些不悦,一双眸子黑沉紧锁她的背影,嘴角紧绷,但听到她这副说辞心中阴翳便一闪而逝,嘴边重新扬起笑容跟了上去。

    八个香包早已备好规规矩矩摆在都承盘中,剩下的元窈打算托人搭卖,补贴己用。

    她从竹篮捡出那个锈着翠竹的香包握在手心,想端起都承盘,突然一个热源贴近身后,惊得她动作僵住,紧接着一只大手握住她手,重重捋过拿走香包。

    大手粗糙带燥,不过一时相贴,那火辣辣的感觉不能褪下,元窈只觉仍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

    没想到他这么亦步亦趋追进内室,还……她忍着不适闭眼,默默安慰自己,睁眼却看到宁慎面对自己把香包压在掌心,手指贴近鼻尖,陶醉一般,故意看向自己:“好香。”

    才拾起的冷静一溃而散,元窈握紧的手隐隐抖动,与其这样忍让还不如……

    宁慎抬颌瞅她,元窈乍松开手,薄嫩的手心已然留下三道甲痕,强颜欢笑:“表兄喜欢就好,想来舅母午休已醒,杳杳先将这些送去,以备舅母不时之需。”

    说着她再度端起都承盘,宁慎哼笑一声夺下托盘连同手中香包一起摔回桌上,元窈未想到他会突然发难,错愕抬头,只见宁慎如饿虎一般朝自己扑来,吓得她转头就跑。

    元窈身段轻盈但在宁慎这种行军打仗的人眼中还不够看,他三两下就将元窈抓入自己怀中,一只胳膊紧锢她的腰身,不让她逃离半分。

    少女腰肢柔韧,身体柔软,两人相近,一阵甜香扑鼻,宁慎沉醉低头贴近元窈的脸,元窈双拳握拳挡住他不许他再靠近。

    怀中人似小兽低吼发出闷闷的声音,宁慎心道可爱,纵被拒绝也未见不悦,反手拾起一缕秀发递到鼻尖,细细嗅着:“杳杳心系于我,着实令我欢喜。”

    元窈心中万分恶寒,只觉得自己被一条湿冷的蟒蛇缠绕,恐惧又恶心,奈何挣脱不开,于是心一横使劲撇头,不顾自己苦楚硬是把头发从他手中扯出。

    她第一次反抗如此强烈,宁慎看着指间断发大煞心情,眼中戾气涌现,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元窈的下巴强硬地掰正她的脸,那束凶光落在元窈脸上时却骤然柔和下来。

    桃羞杏让之容,让人不好发怒。

    宁慎着实苦恼:“我心悦杳杳久矣,杳杳何故避我如蛇蝎?”

    他竟说得出口!元窈气得脸颊飞红,羞愤咬唇。阿母临终前央求宁慎多多照拂自己,宁慎一口答应会待她如亲妹,而今却……

    她恨恨道:“孟浪之徒!”

    宁慎愣了一下,不怒反笑:“阿妹方才不是这样唤我,不还特意为我缝了香包?”

    “杳杳怪我孟浪,怎不知是自己惹人垂怜?”

    一时忘形,惹得元窈不肯再说一句话、再看他一眼,宁慎没了趣味,叹了一声,指背轻划元窈小巧的鼻头,拂袖悻悻而去。

    待他离去,元窈仰头抹去眼角泪珠,立于柜侧许久才得以缓和。自从阿母离世宁慎常来这样骚扰,原只是言语轻挑,现越来越了肆无忌惮了……

    元窈将手搓洗通红后换了身衣裳,带着香包去给魏氏问安。主母魏氏方四十年华,体态丰腴,雍容华贵,这几日头疾复发看着稍有憔悴。元窈居于人下,感恩在心,不由得关切几句,事毕照例带一杯参茶去问刺史安。

    才入四方院,管事便来说宁慎也在书房中,元窈稍作迟疑还是端茶迈向书房,才踏上台阶屋里的对话便传入她耳中。

    “父亲欲归顺秦王却送幺妹于武侯府,可想过幺妹日后如何安身?”

    “纵我背信弃义,他一方诸侯还能为难一女子不成?”

    “父亲何其荒唐!当年舞阳侯与武侯合兵讨伐秦王,舞阳侯被生擒后归顺秦王称臣,武侯收复南阳郡三日后,舞阳侯府上下十余口陈!罪!自!缢!”

    宁慎气急了,最后几个字一字一句喊出来都吓到了元窈,书房门未关,声音传得极远,元窈回头正与闻声入院的管事对望,想了想还是退回来了。

    “父亲莫不是真信了,还是自欺欺人?!”

    元窈走回管事身边,神情自若:“舅父似与表兄议事,杳杳不打扰为好,还请林伯替杳杳告罪。”

    管事将元窈手中参茶接下,恭敬道:“表小姐言重了,此乃我分内之事。”

    元窈点头离去。

    武安侯之人,元窈常听仆役议论。梁三世而亡,秦铎谋逆称帝,各地诸侯征战讨伐。群雄角逐三年,武安侯霍褚收复九州十六郡,占得四分天下。现已占下颍川郡,南下伐秦势不可挡。

    回到幽院,元窈复坐窗边,这等乱世,亲子尚能推于篝火,她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

    宁远昭不欲与宁慎多辩,一声喝止后信步走出书房,见林其立于庭中朝他走去,沉声问:“可有人来过?”

    林其仔细应答:“夫人身边丫鬟来传,夫人悲戚旧疾复发昏睡不醒,已请医师;一刻前元小姐来问安,闻大人议事自请离去。”

    宁远昭唇线抿直,眉峰更低。妻、子先后施压,幺女三日闭门不出哭伤眼睛,他几次泄力欲向霍褚投诚,又怕一失足铸千古恨。

    霍褚虽收九州但统共才大战两次,收复失地无不是以多胜少,传闻其下现有五十余万大军,其中夸大多少不得而知,但秦王却有实实在在拥二十万大军谋逆,更有五万亲兵铁骑……

    林其见宁远昭愁绪又起,才被否去的计策复上心头,他试探开口:“大人,小人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远昭斜眼看他。

    林其垂首:“四小组自幼养在深闺,少有人识,大人何不找人以她之名代往?元小姐与四小姐年岁相仿,且在府中长大,对府中事不无了解,稍作提点定不会暴露破绽。且其容貌昳丽、性情温良若能得武侯垂幸,他日秦王有所推诿,于大人也是一条退路。”

    宁慎踏出门便听见“容貌昳丽,性情温良,得武侯垂幸”这半句话。容貌昳丽、性情温良绝绝不是说他幺妹,宁慎所识者唯有一人能称得上这八个字,他当即猜出林其是何意,正欲呵斥便听到父亲笃道:“不可,她是——”

    宁远昭急急打住,只摇头否去:“不可,她不能去。”

    林其献计未被取用并不多言,只当没说过这话,宁慎却望着父亲的背影,在意他的未尽之言。

    杳杳是什么?

    他曾听母亲提过一嘴,元窈生母与父亲同属一族,沾不上什么亲故,初听时他还年幼,现下想来,无甚大关系之人,父亲为何要将她们安置府中?母亲竟也默许了。

    莫非与元窈身世有关?

    元窈……新野元家……

    院中三人各怀心思,无人知晓一墙之外一道身影悄悄离去。

    当夜,宁家幺女宁淑仪含水悬梁,宁家主母魏氏悲愤欲投井。

    元窈听闻府上动乱匆忙赶去东院,至内室先后问舅父舅母安,跪在榻前垂头服侍,交换热水进出时再碰宁慎挡路。

    午时插曲尚在心中,元窈不想同他纠缠,换个方向绕行,宁慎却直接伸手将她拦住。

    东院人来人往,她生怕被人注意,气恼仰头迎上宁慎的目光,却见那双往日得意不羁的眼中竟有几分难忍几分苦痛,让她不免迟疑。

    宁慎很是痛苦地望着,薄唇轻颤到底也没说出什么。

    元窈不明所以,和他对视三息,不见他动作便绕过去了。

    入内室,低语声再度戛然而止,元窈心中生异,看向宁远昭恰他背过身了,转向卧床的魏氏,魏氏与她对视一眼闭上了眼睛。

    下人正来报:“大人,夫人,四小姐已醒,但……但……但伤了喉咙失语。”

    屋内死寂一瞬,宁远昭甩袖叹息离去,元窈默默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将视线放回魏氏脸上。

    自颍川郡失守,府上不得片刻轻松,流言四起时魏氏已抱恙在床,元窈过来侍候几次不见其笑颜,而今表姐轻生遭难,却见她唇边带笑……

    脑中灵光一闪,元窈小腿猛地软下来,顿时头昏脑涨,眼前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她强撑着端水跪到阶上,直直看着水盆里自己苍白的脸。

    表姐宁死不从现今失语,舅父该送谁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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