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哕——哕——”齐北猛地吐了一地。
他的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同时浑身阵痛难忍,眼前恍惚到要失焦,耳鸣裹挟着头痛让他感知不了周遭的一切事物。
“啊——来新人了。白老,您快过来看看,终于来新人了。我要有师弟了。”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身着白色大褂的年轻男人惊喜交加地靠近齐北,在确定不会进一步造成损伤后,便用健硕的右肩将他一把搭起,左手固定好齐北的半截身子,撑持着走向休息室。
齐北的脑袋里迷迷糊糊的,潜意识里感觉到自己被别人抬上了床。嗅觉渐渐恢复了,鼻腔里涌入消毒酒精的气味。
王智守在病床前,温柔地盯着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弟,心里一个劲地欢喜。
咔嗒——
锁舌划开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佝偻着背向病床前缓步迈来。
“小智,他就是被送来的新人吗?”他的声音深沉而嘶哑。
“嗯,白老。您会收他做我的师弟吗?”王智露出满脸的期待。
“哈哈,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当然也没问题,但这毕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的,况且医药区并不缺人手,得看看上头把他安排在哪里。”
“喔~”小智有些许失落。
“他的转移后遗症不小,这些都等他醒了后再说吧。”白洪滨翻开齐北遍布血丝的眼皮,仔细检查后说。
“白老,你们医院是来新人了吗?”
王智的身后冷不丁响起一段洪亮而细腻的声音,但他没来得及转身,来者已经款款走来,与白洪滨并肩而立,一头绸缎似的银发披散在王智眼前,散发出与医院格格不入的浓重异香。他心里隐隐觉得很不爽。
“是的,今年来的第一个新人。本来我还以为一整年上头都不会安排人来我们这了。”
“他被分到哪个科室了?”
“还不清楚,特异部门还没把他的资料信息发过来。”
“那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白老。如果他的岗位确定好了就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谢谢。”
“没问题。这是小事儿……如果邬家很关心小辈的人事任命的话,我们是不会阻碍的。”白洪滨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你误会了,我只是按照家父交代的任务,搜集些我认为重要的情报而已。”银发女子不失礼貌地含笑说。
说完,她便轻转曼妙的身形,一双深邃的冰眸没有在王智脸上停留一秒,冷冷地擦肩走出了休息室。
王智知道这个女人名叫滕玥,是岸阳区三大财团之一,邬家邬凌的养女,基本上就等同于邬家的眼线兼特务。她的意思有一大半就是邬家的意思。这一周不知道为什么来医院里盯着就不走了。
滕玥原本是江南人家,身上也隐隐透着优雅娴静的书卷气,但不知为何,她的修眉俊目间的冰冷凛冽之气更甚,常常令旁人不自觉地心生三分忌惮。
“真不知道这个女人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净想着找不快和添堵。”王智听见滕玥走远后,不禁小声愤愤道。
“唉。她会来,说明有人摸了邬家这个虎屁股。再看吧。”白洪滨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这个年轻人会撞上她,我总觉得不是碰巧。你把他看好了,就当作自己亲师弟就行。”
“好。”王智应声答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北才挣扎着要睁开惺忪的双眼。
“我,这是在哪?”
他的回忆还停留在“穹鹰”最后一句不明所以的话上。剩下的只有崩坏的记忆碎片,跨越了一段诡异的空间,仿佛只是一场梦境,没有任何实感。
空间跳跃么?真的很强啊。齐北的心中对“穹鹰”不由地生出敬畏来。
齐北开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工作桌、小灶台、洗脸池、毗邻着床的小茶几、电视柜。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是一户公寓,并不在医院,窗外的叽叽喳喳声不绝于耳,复式窗帘很好地阻隔了落地窗外刺眼的阳光。
看来是昏睡到了第二天。
齐北走出房间,注意到还有一个三十多平的小屋子,同他刚刚睡觉的房间连接到同一个窄窄的门廊,从上到下都贴满了淡黄色墙纸,有一些温馨的感觉。在两个屋子之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突兀的白色纸条,有行清晰的字迹。
【我桌子上有多买的便当,你醒了就拿吃吧。门口的柜子里有一百多块淮海币,你去买个手机,方便联系】
另一个房间果然没有上锁,储物柜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男性的生活用品。一张简易工作桌上有一个便当盒,桌角堆放着药学相关的书籍。这些书他上大学时好像也都用过,但当时一心赚钱,并没有好好学知识,一些药学基础课程可能都记不清了。
齐北想知道书的主人是谁,便翻开最上面一本书的扉页,一上一下两行醒目的字迹映入眼帘。“白洪滨”潦草而洒脱,“王智”清秀而活泼。
看来这本药学书的现任主人是王智,这位名叫白洪滨的人很有可能是他的老师。齐北心想。他的合宿室友十有八九就是王智,他虽然未见其人,却已经颇有好感了。
便当的口味尝起来相当清淡,但果蔬肉的种类加起来有七种,吃完后正好到了八分饱的养生状态。
不愧是医生呀!
窗外的阳光并不毒辣,各种重型运输车的“低吼声”时不时就能听见,齐北决心要好好熟悉一下这所谓的淮海市。
门口的挂勾上还贴心地准备了一把钥匙,他伸手揣到兜里,又从柜子里掏出三张纸币,便出门而去。
淮海市岸阳区的城市规划与外面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几乎所有的道路都比齐北以前所见过的宽上一番,既可能是为了方便供应市内生产不出的物资,也可能是为了方便外围出兵镇压暴乱。
齐北站在天桥上,向远处极目眺望。宽敞的大道上没有蚂蚁般黑压压的私家车,空中也没有外面大城市稀松平常的飞机。能够确定的是,淮海市的人口密度小于龙国的任何一个大中型城市,不管是楼房的高度之矮、间距之大,还是他所看到的商超规模之小,无一不暗示了这一点。
边走边逛的同时,齐北撞见了一家数码店。从外向里看,这家门店的布局纵深,完全不同于其它力争宽敞大气的店面。
“有人吗,我看看你们店手机。”齐北扯开声音说。
过了良久,仍旧没人回应。他不解地想要走进去瞧瞧看这家店到底什么情况。绕过一排排横七竖八的老式货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团佝偻在电子屏前的身影。邋里邋遢、蓬头垢面的样子看上去是男性,但岁数未知。他的身前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快餐盒,以及几袋塑料包装的五颜六色的含片。
屏幕上是齐北大学期间玩过的一款吃鸡游戏,他上学的时候常常翻墙玩国际服,曾经也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齐北心想,看起来这些大型游戏只是在“墙”内新搭了个服务器,内外界的网络联系并没有切断,说不定已经有不少能人写出翻墙的代码了。
“老板,卖手机吗?我看看。”他又说了一遍。
肥头肥脑的男人这才注意到有人在身后,摘下头戴式耳机,回头确认了一眼,然后仍旧自顾自地继续打游戏。
“你预约了吗?”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预约?”齐北一脸疑惑。什么时候消费者还要倒贴服务业的冷屁股了?
屏幕上映出男人不耐烦的表情。“对啊,就是预约。你听不懂吗?没预约就别来打扰我做事。”
“行……那你告诉我,怎么预约?”
“手机‘飞信’小程序啊。这都要我教,乡巴佬。”
齐北心中一阵无语。
“我就是没手机才来买的。”
“奥,原来是刚来的啊,那就难怪了。”男人突然打开耳麦,大声吼道:“什么沙雕玩意儿,玩的还不如人机,要不是只能玩市服,谁想和天天和你们打。”
他骂完后,不忘又爆了两句粗口,而后双手离开键盘。
“给新人装机子太麻烦了。我不干,你去找别的店吧。”男人说着翘起二郎腿,拿起一罐饮料“咣咣”下肚。
啊?就这服务态度。在店门口栓条大黄狗都比你讨喜!但齐北转念一想,逛了这么久才找着这么家店也不容易,不能就这么算了。
“看你不想留在市内服务器,我帮你翻墙,你能装手机吗?”
男人猛地端起脑袋,“你个刚来的,连个电子设备都没有,就能翻墙?”
“嗯,我不仅能翻淮海市的小墙,还能翻出龙国的大墙。你让我试试看。”
“行吧。”他把椅子挪开,依旧半信半疑道。
齐北挪步到电脑前,找准数据线的位置,立马摸了上去。
“铂金之心”瞬间勃发。此时这台机器已经成了他的私人物品,他命令这个硅基生命寻找能翻墙的关键节点。
一个,三个,七个……三百二十九个节点。
他又下命令反侦察每个节点的安全性,最终筛选出了四十一个安全性最高的节点。他随机搭上了其中一个。
“成了,你看看。”
“啊?!这么快!我都没看你动电脑。难道……难道还有操控网络的能力吗?真是啥玩意儿都有啊!”
男人赶紧登上了操作频道,果然看到了龙国的大服务器选项。“我去。这么牛!”
他欣喜若狂地转过身,挺起大肚腩,摇摇晃晃地蹒跚到了前台,从柜子里三下五除二地摸出了四只精包装的大盒子。“这几个怎么样?你选一个。”
齐北又释放“铂金之心”,仔细比对了这四个硬件设备所能激发出的人工智能的上限。其中一只白色简装硬件的性能最好,所赋予的硅基生命显然更“聪明”。
“我选这个。”齐北指着那只白色的说道。
“好嘞,我帮你装机。”
“多少钱?”
“欸~不用钱,就当是刚刚的报酬……哎,对了。还不知道您的姓名呢,您分配到哪里工作啊?”
“齐北。齐鲁的齐,北方的北。在岸阳区医院的药房当助理。”
“岸阳区医院啊……”男人沉声片刻,手里的活没有停下来。“你是刚来的,平时工作的话,那个地方可得好好注意。”
前面是“穹鹰”这么说,现在又是商铺老板,怎么都疑神疑鬼的,到底回事?
“怎么说?这家医院是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吗?”
“噫……这倒也不是。你帮了我一回,我也得好好提醒你。这淮海市可不比外面太平,就拿我们岸阳区来说吧,上头有三大财团,其背后最大的便是三大家族——邬家、曹家、朱家,光就岸阳区明面上的各类投标而言,他们三家几乎就完全垄断了,听说还有不少黑色、灰色产业,第一医院据说就是地下交易的一个中心呢。总之,那里面的水呀,深浑得狠。我宁愿天天留这里看店,又饿不死。”
齐北愣了神。毕竟龙国的一般省市,打击黑色灰色产业都是说一不二的。反倒是在异能者群集的淮海市,一般警力无法介入,反倒留下了可乘之机,成了滋长犯罪的土壤么?
“多谢你了,我一定会注意的。”
男人的手法技艺相当熟练,很快就整装好了设备,简直与邋遢的外表完全不符。
“好了,给你。试试看吧。”
齐北接过崭新的手机,它的外观与以前见过的并无差异。随着“铂金之心”的注入其中,他能感受到,这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仆从”。
“您慢走,设备坏了记得再来找我。”
“好的。”齐北挥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