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隆冬雪后的暖阳推开积久的蔽日浓云照在安静的府邸青檐下,暖融光曦透过窗棂上覆着地薄薄的明瓦照透进了书斋里边。
光点似是游走于行道其间的少女般灵动,她跳跃,洒落,反复徘徊在严肃规整的木制柜架中,自下向上的瞧过,前朝的卷宗文书早已被岁月风霜披盖上灰蒙不清的尘渺。
豆蔻之年的姜晞敛去了孩童时候的顽皮劲儿,姣姣美目下若现若隐可窥得几分难掩的早慧之意。
活水沉敛,静而非死潭,清而非薄浅。与之当年声秋相比可谓是同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了的···
说书人好不容易才磨着劲儿讲至才女姜晞,掩唇清嗓后声音倏的高昂起来。
可还没等来接着的句段先被楼上的拍案笑闹之声止住了话头。
声音来处位于二楼座上宾第四席包厢,虽说和下面的散座比那上边算的上是贵座包厢,可坐在里边的人可是毫不顾忌的,轩屏大开,偏要听清这满楼喧嚣才罢。
捧腹大笑的那厮不觉间居然不知自己的声音已是盖过了说书人的缓缓唱调。
陆烈斜靠在软榻上瞧着眼前笑的极为浮夸的裴骁,他坐在最侧又未拉帘,只需稍偏头再向下一瞟就能看见一片疑惑打量的目光。
陆烈实在是忍无可忍,扯过遮帘子把自个儿挡了个严实,就留个裴骁在那傻乐呵。
裴骁瞧着就要开口骂他不厚道,谁料就他刚开口的功夫,陆烈便已夹起了面前小碟中堆起的青团,直直的塞进了裴骁嘴里,只听他一声哎呦就唔唔的止住了笑。
说书人长舒口气接着续起了故事。
只是这故事换了调,倒回到了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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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年关将至的聖阳府内飘雪徐徐,长街遍地覆着薄雪,通京大道上行人皆是锦衣玉衾裹身,狐裘绒氅披身避寒,倒可谓是好一派繁华安乐之景。
恰逢佳节,街巷间更是热闹非凡,人行而往来,笑语不绝……只可惜他们是围城里的戏角儿,聖阳府搭了台子要演太平安宁的戏,以为数年来的精心谋划把这出戏演的早已经是滴水不漏。
他们端坐云端看着凡世苦难而不顾,虚掩的戏码在他们眼里成了真。虚情假戏唯有做戏中人知其真情,观戏的爷儿只顾着眼前虚荣,金子迷了眼,假戏也当了真。
奈何,他们却也不曾想到,就连此刻安宁都是如此易碎。
寒风掠过这座城池,方才的雾霭好似被吹散了些许。
随寒风一道来的还有忽的大开的聖阳府东南城门,沉闷的拉门声贯彻了整个通京大道。
马蹄焦急的踩踏在城门的土木坎上,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伴着马嘶声划破了寂静的浓雾,领兵在前的玄枭军不等着大门全开,就已然扬鞭策马疾行而入,随之奔袭而入小队骑兵,为首的穿着规整并非寻常小卒,他手里紧攥着的是北尧送经的万里加急军报。
即便风雪摧打却不可阻挠他半分。马驰急过,只留得马嘶余音。玄铁虓骑扬尘千里。
方才还欢笑有加的街市竟是在此刻哑然失了声响。
猜疑声渐起。
“这是……北尧来的急报?难道…”
“北尧?打了那么久的仗赶着这会儿来了消息?”
“前些日子不还说什么战事吃紧……”
聖阳府里的白衣百姓早早的演惯了太平戏,哪里见过这等架势的入京急报。
街坊巷口,小民百姓皆是聚堆交耳,私语阵阵后嬉笑声随之休止。
似乎在无数议论声中他们早已得出来结论。
兵败。
方才佳节之际的热闹景象全然随铁蹄马踏声过,碎雪扬尘,烟消云散、静的只剩私语切切下的众心惶惶。
崇德帝年迈孱弱的身影隐于高阁之上的层层帷幔后。自打入了冬来他的身子愈发不好了,日渐消瘦虚弱。
旧疾反复发作不治又为当下严寒所扰,久而久之倒成了积年累月沉疴。叫人背后嚼着舌根辱他痨病秧子、短命皇帝。
这被久病折磨的几近枯槁的手指像衰败的枝干向内拢了拢,空握着的的拳心只捞住了衣摆一点薄纱、又在缓慢的瞬间薄纱也滑过指腹。枯树败枝被摧城山雨唬的颤颤巍巍。
他接过了那封被雪瓣覆盖的,沉重的军报。仿佛这封信握在手里重如千钧,稍不注意就会坠下去,把他这把病骨砸的粉碎。
指节哆嗦着展开被蹂的信角微蜷发皱的信纸。白字黑字直接分明的军报在他手里仿佛于顷刻化成了一滩血水,那些不甘冤屈的哀嚎、嘶吼、悲鸣,无数种凄厉悲怆的声音冲了出来,在高大辉煌的殿宇里反复回响。
———铺展开的军报连同卷轴倏的摔落在地。这里边的信述似乎早已不是什么军令密报,散落铺陈开的,是在座众人皆知的秘密。
官府贪墨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只要他们没捣出什么大乱子,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了。谁曾想…谁曾想这些个禽兽早早的把魔爪伸向了整个燕朝。
败了…败了!北尧败了,就连镇北世子裴峥也折在了此战之中。忠骨殒命于龙息河畔,他不甘、他死不瞑目…
可你看呐,朱袍加身的衣冠禽兽此刻仍能在殿宇庇护下免受风雪拍打。
红的刺眼的官袍像是由关外数十万冤魂染出来的。
断首残肢堆在面前,任是再俗的袍也该被染透了。
来人报过北尧兵败一案,圣上悲愤梗塞,闻此阶下更无人敢言?就连这病帝徒劳无用的盛怒也能慑住他们了。
只听得座上不时掩唇闷咳之声,烛光隐约,照得帝王佝偻不堪的身影。他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这江山将乱他却病的入了膏肓。
此大厦将倾之势压的他淤血堵心,呕不出,咽不下,挤塞在心肺里冲撞直教他窒息欲死。
此座之下的满座悍臣几人为良几人为奸?此刻的人鬼莫辨,各有异心,他又岂会不知。
远在京外。
一场通天大火烧透了樊州知府的大院,满庭春色凋零,无暇玉兰染血,哀鸣哭嚎似断帛撕破了阴沉雨幕,有人自雨血中失去了昔日所拥有的温情与风光,被名为权利与天命的刀锋逼迫着低下头颅,身浴污血受屈辱,心有不甘做贱骨。
一场肆虐的风雪裹挟严寒的北尧战线,万里奔袭远送的军令急报为千夫所指化为一封罪证,野云万里雨雪纷纷掩不住十万骁勇。可叹壮年儿郎随军事北荒,却惋英灵忠骨不得安..天堑庇护之下山雨将至,风波乍起吹的烛光明灭,孱弱枯骨端坐万方龙首...
雕栏玉砌,红墙碧瓦,便是这般繁华无边的皇城聖阳,只在一夕化作樊笼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