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姚予白,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程序员。
最开始发觉自己的室友不大对劲是一个月之前的事。那天我推了公司的部门聚餐,以“要回去给室友做饭”的理由,陈哥大笑着推了我一把,说:“你小子骗鬼啊,你哪来的室友。”
我毫无防备,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我一脸茫然:“……啊?”
陈哥又抬起胳膊勾住我的肩膀,凑过来贱兮兮地问:“小白你该不会是有女朋友了吧?”
我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只是室友而已,是男的!”
陈哥顿时没了兴致,他“哦”了一声,说:“聚餐你真不去?”
开玩笑,我要是不回家做饭,那位生活能力九级残废又挑嘴不肯吃泡面外卖的大兄弟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我摇了摇头,说:“你们去吧,玩的开心,我先回家了。”
陈哥冲我摆摆手:“行吧,明儿见。”
当时我就隐隐奇怪,明明我刚有室友的时候陈哥就知道,那个时候他跟我说要找个正经人合租,千万注意安全,还举了多个案例向我叨叨半个小时的人心险恶。
坐上地铁一号线,晚高峰时刻,人流挤得我超负荷运转一整天的脑子快要爆炸,这点疑心很快就被挤出了脑子。
一年前,我还是这家IT公司的实习生,经济实力堪忧,便想着找一个室友分担一下房租。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人在网上联系了我,顺水成舟地,我们成了室友。
他叫南裴川,是一个摄影师,合租原因同我一样——穷。
他说,当摄影师不容易,一个镜头都好贵好贵的,收入还不稳定。
我问:那你怎么会想当摄影师?
他说:因为喜欢吧。
我对他笑了笑:那你肯定能成为最最优秀的摄影师的。
南裴川这人相当有良心啊,他说:等我成为国际著名摄影师,我赚大钱请你去五星级餐厅。
我说:那还太远了,你现在如果能过来帮我把米淘了我就很感激不尽了。
他装聋走开了。
气得我一个没留神就把手里的白菜择得稀烂。
第二次觉得不对劲是两周前。快下班之前我打算发消息问问南裴川晚上吃什么。
这可是人生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值得商榷。
可当我打开聊天软件,原本置顶的那一栏聊天框却凭空消失,我上下滑动屏幕,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事儿精摄影师”。
聊天好友、电话号码、通讯录联系人……都消失了,像是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件奇怪的事。我难以置信,无头苍蝇一样翻找着手机里各种软件试图寻到关于这个人的蛛丝马迹。
我找到了。
我存在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拍下的黄昏,以及黄昏下我们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
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条被落日眷顾的长路,人走在上面,影子被昏黄的日光拉得老长,我就喜欢低着头盯着我的影子走过那条路。
我心无旁骛地看着影子,它却倏然撞到一个人的脚尖。
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抬头望过去。那人深邃的五官,迎着霞光微眯的眼睛,和在光下显得毛茸茸的头发,清清楚楚地映入我眼底。
我们一起走完了剩下的路。快到尽头时,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我问你拍的什么,他回答说:黄昏和我们。
怪文艺范儿的。
他说要留个纪念,也将这张照片发给了我。
两周前我死死盯着手机里这张照片,心里忽然有了慰藉。
那是种极具庆幸的安全感。
我甚至想,啊,幸好还有这一张照片足以证明他的存在。
我心有余悸地合上手机,为此早退了十分钟,匆匆忙忙搭乘上地铁一号线。
第无数次,我踏上从地铁站到家的那条长路,这一次我没有盯着我的影子,而是目视前方,直到视线内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南裴川。
他迎着日落的光向我而来,仿佛与黄昏一同降临,与初见那天别无二致。
我忽然想,当我们走到彼此面前,需要多久呢。
这条路看着那么长,他的位置看着那么远。
可是我只数了三秒他就已经站在我面前了,大概因为我太想太想快一点见到他了。
我说:“南裴川,你怎么在这里?”
他很自然地说:“来接你,和你一起去买菜。”
我们并肩走着,我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你今天去哪里了?”
他答道:“去中央公园采风。”
我问:“怎么一条消息也不回?”
他说:“手机开了静音。”
我偷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背着光的脸看上去深沉而深刻,立体的五官像一尊完美的雕像。我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你今天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吓死我了。”
他轻皱着眉说:“我没那功能的……”
我大笑出声,笑他实在不会撒谎,怎么否定这样堪称荒诞的命题脸上都写满了心虚。
他又轻声说:“姚予白,如果我消失了,你要记得我。”
我故意气他:“我不。”
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此时却像一只大型犬求抱抱一样,伸出爪子扯了扯我的袖口,他同我打着商量:“今天我洗碗呢?”
我生怕他反悔,一口答应:“好!成交!”
他笑起来:“那等我消失了,你该不会只记得我刷碗吧?”
我说:“那当然是你做什么我就会记得什么呀。”
那条路又一次走到了尽头,我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握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怔愣一瞬,撇撇嘴,很想告诉那个傻子,握的时间这么短我是不会记住的。但我一偏头发现他在笑,我就张口忘言。
南裴川的笑容是泛着光的,并非那种冰冷的金属光泽,而是像落日光辉打在镜头上,映照出的暖黄的色调,是带着温度的。
好吧,作为资深颜狗,这张脸我是不会忘的。
回到家,他洗菜的时候,我站在14楼的窗户边,三十分钟的日落还没结束。
“从我的窗口我看见,远处山巅处的日落圣典。”
不知何时,他站在了我的身后。
那是他念给过我的一首聂鲁达的诗。
之前我夜里失眠严重时他念给我听的。在他的书架上,一众摄影杂志和名著散文间,他挑出了这本,《二十首情诗与一首绝望的歌》。
我记得这一首,于是我沉声道出了诗中的另一句:“我记得你,将我的灵魂攥紧,在你熟知的我的悲伤中。”
真是的,跟他待久了,我一个理工男竟然也染上了文艺青年的忧郁气息。
没过两天,江亦行出差回来了。
周五的早晨,我坐在工位上喝豆浆,江亦行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差点洒我一身豆浆。
江亦行喘着气:“有件事跟你讲。”
早在他没回来前,他就发消息说有件大事,必须当面讲。
我淡定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掷将空了的豆浆杯送进了垃圾桶,旋即冲他一抬下巴,矜持道:“讲吧。”
江如旅深吸一口气,说:“我哥复活了。”